00后空姐,已离职,在街头摆摊
创始人
2026-05-11 22:39: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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妆容精致、身姿优雅,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从容地推着餐车,笑容标准而得体。这是空姐在大众脑海里停留的印象。

在公众视野里,她们光鲜、体面,拥有一份稳定的高薪工作。2025年,脱口秀演员“嘻哈”在段子里,揭开了这个职业承受的高压一角,但更多日常依然很少被看见。

高强度的飞行节奏、被不规律切割的作息、长期累积的身体损耗,以及需要时刻紧绷维持的情绪状态,隐匿在精致的妆容和微笑后。

也因此,近几年,一些年轻空乘选择离开。她们写下辞职信,头也不回地离开蓝天,回到地面,转行进入各色各样的行业,重新寻找人生的坐标。

22岁的祝佳就是其中一员。不太一样的是,辞职后,她没有选择其他工作,而是回到老家,经营起每天推车摆摊的生活。

很多人不理解,为什么要放弃一份看起来很好的工作去摆摊;也很少有人真正知道,“压力大”这三个字背后,具体意味着什么。

通过祝佳的故事,我们可以透过某个视角,从那些脱离航线的个体出发,去重新看见这个职业。

蓝天梦下的枷锁

下午5点,天色渐暗,路灯一盏盏亮起。祝佳把推车停在路口,一盒盒卤好的鸭货摆上台面。她动作利索,收拾得干净清爽。

她说,这些习惯是从飞机上带下来的,“之前什么东西都是用一次性的,必须得保证干净,旅客看着也舒服。”

离她从航司辞职已经过去了半年多,提起飞机上的日子,她依然记得很清楚。

成为空姐,带着一点机缘巧合。2020年初,祝佳刚读韩语专业不到一年,原本出国留学的计划被搁置,家里人替她打听了一圈,建议转去学空乘专业,她也没有抗拒,“就当圆一下蓝天梦”。

于是,她转了学校,待了两年,学礼仪、学服务规范、去外地实操,参加航空公司的校招。在一场面试中,一共有700多人报名,最后只通过了12个,她是其中之一。

2023年,她正式入职,进航空公司时刚满19岁。

从坐飞机的旅客变成了在飞机上工作的空姐,祝佳记得很多第一次。

第一次换上粉色制服,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,觉得“美坏了”,激动得说不出话。第一次飞行,被师傅带着领飞,她站在舱口往外看向蓝天,从起飞看到下降。第一次给旅客播报落地信息、第一次发餐发水、第一次在高空看到云层下面铺开的城市灯火,觉得什么都透着点奇妙。

祝佳穿着制服/受访者提供

她逐渐知道了一些当旅客时不会留意的事。比如5岁的孩子可以独自坐飞机,从登机到落地,地勤和乘务员会全程记录他的情况,几点上了洗手间、吃了什么、睡着没有,都会落地发给家长;再比如七八十岁的老人单独出行,也会被一路照顾到位,不让家属操心。

这些过去坐在旅客座位上从来想不到的事,如今一项项落在她手里。

新鲜感退去,精神压力随之而来。刚飞的时候,祝佳心里始终绷着一根线,任何细小的偏差都要避免。

最忙的是登机这段时间。旅客登机前,空姐要提前一小时上飞机,核查应急设备、清点餐食数量、整理服务车,连卫生纸的数量都不能搞错,出了差错就要接受问责。

旅客登机后,发餐发水、巡视客舱,刷马桶、打扫洗手间,旅客的各种问题要一一接住,各种突发状况也全落在空姐手里。

飞机上,祝佳真正能直起腰的时间并不多。发餐时,餐车从机头推到机尾,她不停蹲下取餐,站起来递出去;遇上行李架装满的航班,需要挨排帮旅客重新整理行李,爬上爬下;和旅客说话超过三句就必须先蹲下。

弯腰、蹲下、起身,这个动作一天重复上百次。祝佳想了一下,“我压根就没怎么站直过。”

每个月、每个周,公司都会派人上飞机考核。各种部门的领导和组长随机检查,提问应急设备的操作规范,服务细节,比如梅雨季经常下雨延误要怎么处置、旅客在飞机下降时执意要去洗手间该怎么处置,回答不上来就扣分。

“每次知道当天有检查员上飞机,头一晚就睡不踏实”,不知道会提什么问题,也不知道这次会在哪个细节上出纰漏。

外在形象的标准,细致到方方面面。发型是统一的盘头,高度、大小、头型、长度全有规定,一根碎发都不能有。眼影限制是粉色系,口红必须是亮面唇釉,色号也要统一。

公司发制服的时候会带丝袜、光腿神器,这像是空姐的一个默认出厂设置。“我也不知道哪一条规定就是乘务员必须要穿丝袜,可能是为了美观,但行动上是真的不方便,很容易勾破。”勾破就影响美观,需要更换,因此祝佳每天都要多带一条全新的丝袜备着。

冬天飞东北,又是晚上落地。机舱门打开,寒风灌进来,男乘务员的裤子里可以加棉裤,女乘务员只能靠一层薄薄的加绒丝袜御寒。

“但这就是制服要求,‘你不穿丝袜,你别来上班’,不穿属于制服缺失,飞不了航班的。”

对体重的规定更让祝佳感到荒唐。她身高171cm,公司给出的标准体重是110斤以内。祝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与无奈,“每个人的骨架都不一样,怎么可能让我们都保持统一标准?”

一旦超出标准体重的10%,就要停飞去健身房减肥。而为了保证工作状态,乘务员被规定不能空腹飞航班,减肥不允许节食。

祝佳准备登机/受访者提供

因为早晚班交替,规律的作息完全不可能。祝佳要么在凌晨被闹钟叫醒,要么在下午。

几乎每个空姐都做过这类关于迟到的噩梦:时间来不及,登机牌找不到,人已经在机场却赶不上航班……

对空姐来说,迟到、漏飞,是头等可怕的事情。漏飞是每个空乘职业生涯里最不愿碰到的事——迟到可能还好,只要没有影响航班正常起飞,处罚相对轻。漏飞则需要临时抽调其他人补位,整个运行节奏都被打乱,随之而来的处罚是扣绩效、停飞,一年之内不得晋升。

祝佳手机里定过最早的闹钟,是凌晨2点40分。起床后她要化妆、盘发,赶去公司4点25分的准备会,坐上机组车赶去机场,走一遍飞行前的全套流程。

公司规定,从上一个航班落地到下一个航班起飞之间,排班的间隔要超过10小时,调度时常卡着这个时间。算上路途来回、洗漱,中间能真正闭眼的时间只剩七八个小时。

因为熬夜、作息不规律,失眠的问题接踵而至。有时晚上刚落地,但第二天还要飞早班,身体已经累到不行,却不知道为什么始终睡不着。最开始尝试吃褪黑素还有用,后来吃了也很难入睡。“明明很困,就是睡不着”。

“夺命大四段”,是民航圈里对一天飞四段航班的叫法。连续执行四个航班任务,对空乘的体力和精神都是极大的考验。

祝佳飞过一次最辛苦的四段,是从长春起飞,飞往徐州,短暂休息后从徐州飞到珠海,再从珠海飞回徐州,最后飞回长春,在祖国的南北端来回飞。

她凌晨3点40分起床,按正常情况晚上11点半落地。但因为珠海天气不好,导致延误,祝佳和其他空乘不停地安抚生气的旅客,次日早上7点多才落地长春。

执行了超过24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后,祝佳小腿肿胀,走在路上都是飘的。回到酒店,她把制服往床上一扔,连妆都没力气卸,累到直接趴下睡觉,第二天醒来仍浑身疼痛。

做空姐的三年里,她落下了不少职业病。

由于搬行李、频繁蹲起和久坐导致腰肌劳损,起飞降落时气压变化大而得了中耳炎,脸上、皮肤上因为高空紫外线起了晒斑,头发因为熬夜大把地掉,脚掌也布满高跟鞋磨出来的老茧。

祝佳因中耳炎请假停飞/受访者提供

三年里,为了应对临时“抓飞”,她的手机从来没有关过铃声。

一个航班中,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,航司会额外准备一些空乘人员,这被空乘们叫做“备份”。按照规定,每飞完四天,祝佳会固定休息48小时。

但是如果在备份期内,她只能在家附近等着,箱子要提前收拾好,人不能走远,随时待命。

假如没有等到电话,那就“逃过一劫”。

旅客是上帝 空姐是服务员

培训的时候,祝佳被教导,乘务员的核心职责是保障客舱安全,其次是服务旅客。但飞了三年,她感觉自己90%的精力都搭在了服务上。

有一次飞沈阳,是一班偏晚的航班。餐食发完之后,祝佳手里还有多出来的份数,她在客舱里多问了一轮,把能加的餐都发了出去。流程走完,祝佳开始收垃圾,客舱慢慢安静下来。

这时,有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按了呼唤铃,想要加一份餐。她过去说明情况,语气平稳,告诉对方加餐已经发完,客舱里还有其他几位旅客在休息没有拿餐,如果后面有多余的,可以再送过来。

对方听后表情已经有变化。她转身回到后舱,又去确认了一次,得知还有一份刚加热好的餐。餐盒温度很高,她用毛巾垫着,重新走回客舱,把餐递过去。

然而,女士的情绪在那一刻突然上来,声音抬高,话一句一句往外顶,质问她为什么把别人不吃的剩下的餐给自己,语气带着明显不满。

祝佳站在原地解释,反复说明这不是剩下的餐,是刚加热好的全新的一份。“她说不要,说我这个人说话有问题,没有把她服务好,就这一类的话,声音很大。”

声音吸引了周围的注意力。祝佳在那里站了两三分钟,她察觉到周围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于是蹲下来和对方说话,把语气放低,希望把对方的情绪稳住。对方依旧情绪激烈,她一边解释,一边试着安抚。

旁边有旅客开口,说,小姐姐,那份餐给我,她不吃我吃。周围也有人轻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。

祝佳至今想不出自己哪里做错了,但这份职业没办法争对错。

因为害怕投诉,她拿着商务舱的水果去赔礼道歉,乘务长得知来龙去脉后,也专门去和女士沟通。最后,那位女士拒绝了后续给她提供的一切服务,但所幸没有投诉。

那一刻全客舱的人盯着她。她心里并没有太多关于“丢脸”的念头,她只是想,那些回头看的旅客里,如果有人有孩子,他们会不会想到,自己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打工,其实挺不容易的,希望他们在外面不要遇到这样的委屈。

图/电影《中国机长》

还有一回,飞机上有一位5岁的无陪男童,他一个人坐飞机,家长在目的地等着。

男孩要上厕所,但在高空颠簸的飞机上,他害怕一个人待在卫生间。当天乘务组全是女空乘,最后是祝佳守在门外,门留着一条缝。因为怕他站不稳,祝佳牵着他的手,等他上完才出来。

说起这件事时,她带着一点哑然失笑。

祝佳在训练和实操关舱门/受访者提供

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。祝佳说,有时大人带着孩子登机,起飞和下降阶段无法使用洗手间,有的小朋友来不及,家长会用瓶子或清洁袋解决。正常情况下,这些排泄物需要自行丢进卫生间垃圾桶,但现实里,经常有人直接递到乘务员面前,希望由她们处理。

有旅客身体不适,在客舱里呕吐,也会有人直接要求乘务员清理现场。祝佳解释,这类情形已经超出职责范围,她们可以提供手套、纸巾、毛巾,也会尽量帮忙协调座位,把受影响的旅客调开,但清理本身,理应由旅客自行处理。

祝佳说,这类情况其实已经属于“超规服务”,即超出了基本流程的服务。“我们会尽量帮你解决问题,但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我们来做。”

但现实里,这个边界很难守住。民航圈里流行一句话,“宁愿超规,也不要被投诉”。超规了,公司不会追究,顶多口头提一提;但如果接到投诉,空姐一定会被追责。

旅客投诉的理由可以是任何事:餐食难吃,洗手间没有及时打扫,乘务员“妆容不够精致”,“态度稍有欠缺”。而这类笼统的理由很难用客观事实来反驳。

航司会区分有效投诉与无效投诉,如果是空乘依据安全规范提出对旅客的要求,如把座椅靠背调直、收起小桌板,旅客对此不满而投诉,会被判定为无效。

但有些高等级会员对规则非常熟悉,也清楚哪些理由更容易被航司认定成立。他们会提出一些本不应额外提供的需求,比如索要整瓶未开封的饮料、成套的机供品等。

一旦没有被满足,他们就可能从其他细节入手寻找问题。比如安全检查中的座椅靠背、客舱清洁情况、服务细节,只要被抓住一点,就有可能被放大成投诉理由。

“客舱里没有监控。”祝佳说,有些找茬的旅客会为了投诉伪造证据,比如在飞机下降时放下座椅靠背的角度,用手机录下视频,就有了乘务员安检漏项的投诉。

收到投诉,全机组都需要写一份来龙去脉的报告,还原当时的情况,证明空乘是否有责任。但是一旦旅客有视频作为证据,航司基本都会判定投诉成立,空乘“百口莫辩”。

空乘这个岗位,很多时候并不是“做错了什么”才会被投诉,而是处在一个随时承接情绪的位置。

祝佳在操作前舱乘务员工作面板/受访者提供

三年里,祝佳没有收到过投诉,但身边同事的遭遇她见过不少,大部分投诉的理由都是“服务态度不好”。

这个笼统的理由背后可能是空姐没有满足其需求、在沟通中一时没有控制好情绪、语言方式出了差错让旅客误解,或是刚好遇到心情不好的旅客被故意刁难。而航司会偏向照顾旅客的感受。

某次飞行前,乘务组拿到旅客信息表,里面有一个白金卡旅客,旁边标着投诉次数。那一趟航班上,因为前舱已满,无法升舱,那位旅客就坐在后舱最后一排,几乎全程盯着乘务员的操作。

祝佳和组员们心里直打鼓,对方过去有大量投诉记录,也知道哪些地方最容易被抓住。于是只要条件允许,都会尽量满足他的要求——提供商务舱的杯子和餐食,甚至把他自带的食物加热、摆盘,再端过去。

按规定,这些都是超规服务。但是空乘们知道“他投诉过上百次,不想给自己惹麻烦,有多的就给他”。

最难熬的是飞北上广的航班。祝佳说,这些航班多是商务旅客,时间紧,很少办托运,经常人手一个电脑包、一个20寸的登机箱,上了飞机就要求空乘帮忙搬行李。

有限的行李架一排排被塞满,电脑包还不能受到挤压,祝佳时常整理行李架整得焦头烂额。

她的腰病大部分原因都是给旅客搬行李,但实际上,空乘并没有这个义务。民航局《客舱运行管理》规定,除老弱病残、孕妇和无陪儿童外,应由旅客自行摆放手提行李至行李架。

然而,规定只有空乘知道。“人家觉得我买票了,我要的就是你的飞机上的服务,我让你帮我放个电脑包也不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,要你帮我放就帮我放。”

每当看着一些比她还高的男人提出这种要求,她心里都有些不愿意,“这么大人了,没手没脚吗?”但碍于投诉,她很难开口拒绝。

情绪,就这样被压缩进充当“服务员”的日常里。

祝佳说,10次飞行里,有3次上机前都是硬撑着去的。进了舱门,笑容就要摆在脸上,声音要保持令旅客舒适的音调。

从万米高空落地

辞职的念头冒出来过不止一次。

每次一冒头,祝佳就去给自己买杯奶茶,买个小蛋糕,哄自己“再坚持一下”。第二天心情好了,还是照常去飞。

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,是一趟几乎被拉到极限的航班。

飞机一路延误。从杭州起飞时,便延误了将近4个小时,等她们第一次落地广州时已经将近22点,到酒店快22点半。乘务组开好房间,刚坐下没多久,23点50分,准备会的通知来了。因为回程班也在延误,她们要先在广州酒店开会,等通知进场。

后面的飞行又延误了两个小时。祝佳和同事一刻也没闲着,不断安抚旅客四处蔓延的怨气,被各种指着鼻子骂,要求给个说法。

第二天早上8点多,飞机落地。等到酒店开好房间,收拾好躺下,已经快上午10点了。下午刚睡醒,她收拾收拾,又要开始飞。

她原本还抱着一点侥幸,经历了这么累的航程,可能会被换下来。但是没有,按照规定,她们的休息时间刚好达标,符合十个小时的休息期,祝佳被安排当天继续飞下一班。

就在得知当晚还要继续飞的那一刻,她突然觉得撑不住了。

她坐在酒店床上,盯着手机屏幕,给家里打了个电话,“我要撤了,我撑不住了。”

挂了电话,她去找到经理提了辞职,“等飞完这班,咱们面谈。”

经理先是劝了一会儿,但听到她去意已决,也看出留不住,便点了头。

某次飞完夜班后的下午四点,祝佳和同事准备飞返程航班

/受访者提供

“厌飞”是原因之一,但她更多的,还是思考未来的职业发展。她认为,空乘这份职业天花板低,无论做十年还是二十年,无论是做乘务员还是乘务长,本质上都不会有所改变。

相比之下,她更想试试另一种可能。哪怕是从摆摊开始,慢慢做小生意,靠自己一点点往上走,也比待在原地更让她充满期待。

尤其是在她看来,很多选择是有时间窗口的。“如果等到二十七八岁,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再出来折腾,就没那个精力了。”

祝佳的最后一趟航班,是从新疆飞回杭州。她记得自己一路都很兴奋,盯着机舱里的每一个细节看,甚至对机舱内定制的矿泉水都生出不舍,“以后当旅客就喝不到这个了”。

彻底落地那一刻,她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,拿出手机给自己拍了好些照片。凌晨的航班,她却精神得很,说了很多话,一点睡意都无。

离开之前,同事、家人都来劝过,说辞无非是体面、稳定,希望她留下来。

她和妈妈说,之前三年,年年过年都在飞。第一年过年,妈妈和姥姥特意去杭州陪她,待了两天,她又被派去执行航班,妈妈和姥姥就走了。那个年,过得稀碎。

“逢年过节别人都在团圆,我在航班上发餐发水。”当了空姐后,过年过节这件事,和她很久没有关系了。

家人最终支持了她。

大年三十,祝佳在飞机上拍到地面上的烟花/受访者提供

她选择了裸辞,回到山东威海,没打算再找工作,径直奔着摆摊去了。她说,不想再给其他人打工,想自己做些小生意。

摊子的事,是妈妈先起的头。祝佳从小跟着做个体生意的父母长大,妈妈专门去外地学了卤鸭货的手艺,回来教她。祝佳本来就爱吃,学起来也有兴趣,又觉得现在开实体店风险大,“开店80%都赔,加盟也好、自己做也好,能活下来的很少”,倒不如从摊子做起。“今年摆摊,明年没准就开店。”

2025年11月,她在威海老家把摊推出来了。第一天备了七八斤的货,没想到一个半小时不到就全卖空了,进账三百来块。

那天收摊,她站在空了的推车前,心里生出一种被认可的踏实。

如今,她每天下午5点出摊,8点收摊,卖完了就提前走。白天就在家卤货,清洗、处理香料、入锅。

刚回来时,这些活儿做起来生疏。当空姐的那三年,她几乎顿顿都是外卖,不会做饭用刀,香菜和芹菜分不清楚,连土豆多少钱一斤也不了解。现在她知道怎么调味,怎么摘菜,哪个市场的货更新鲜。

祝佳和她的小摊/受访者提供

摆摊的生活也辛苦,但节奏是她自己能掌控的。

空姐的经历,帮了她不少。摆摊招揽顾客,其实用的还是飞机上那套,“知道什么话人爱听,什么话让人不舒服,张嘴就是哄人,情绪价值提供得手拿把掐。”

城管来了,为了不引人注目,她把高高的牌架子放下,蹲在路边躲着。实在躲不过,她就主动打招呼,问一句“哥,吃点啥”。

比起飞机上的旅客,摆摊遇到的人要好相处得多。航班延误、餐食发放,这些都不在她的掌控范围内。旅客的不满落到她身上,她没有太多可以解决的能力。摆摊时,她要是让顾客等久了,可以主动补偿,所有的决定权都在自己手里。

飞机上遇到的旅客,落地之后就再也不见,谁也不认识谁。而摆摊的顾客大多都是熟面孔,加了微信,知道对方叫什么,爱不爱吃辣。有人提前发消息,让她留一份;有人买得多,照顾她生意;还有人主动帮她搭了条供货的线。

以前飞航班,她说自己“看谁都不顺眼”,现在看谁都想聊两句。她变得更愿意跟人说话,也更容易开心。

从空姐到摆摊,这种落差在很多人眼里是显而易见的,但她没有这种感受。“我不太在意面子,面子不是体现在干什么工作、穿什么衣服,而是跟人打交道、遇到事情的解决能力。”

她比较了一下收入,和过去飞航班相差不大,有时甚至更多。“飞航班也分淡旺季,旺季我不一定能赶上”。现在摆摊,有时卖得多,有时卖得少,但她心里有一份确定感,“毕竟我会了这个手艺,我就饿不死。”

身边不乏质疑的声音,家里人说她不敢吃苦、三分钟热度,摆个一两个月就不干了,朋友也有不理解的。她听了也不恼,这些声音左右不了她,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气:咱走着瞧,你越说我不行,我越整给你看看。

更关键的,是身心方面的向好。

她的作息慢慢调整了回来,手机里常年响起的闹钟终于关掉了。

辞职后,她每天七点多自然醒,晚上十点半、十一点准时困。没有人叫她起床,也不用担心第二天是不是早班航班。

就算休息日,她也差不多八点左右醒来,整个人是清醒的、轻松的。“之前下午一两点醒还觉得累,现在是早上醒了就精力充沛。”

各种职业病随着落地正在恢复。腰好了一些,中耳炎退了,长时间站立带来的脚疼腿肿慢慢消失。她不再需要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跑,不再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密集的准备工作。

祝佳在小摊前工作/受访者提供

同批入职时,培训班里30多个人,现在只剩了十几个人还在飞。有老同事专程来威海看她,聊公司最近又有什么新鲜事,说到哪个同事终于也要走了,问问外面找工作难不难,也问祝佳现在过得怎么样。

“很多人都想离职,但是没有勇气,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嘛。”

祝佳想起来,自己提出辞职后,“帮飞”的那一个月。

那是她飞过最快乐的一个月。她不再时刻紧绷,也不再被情绪牵着走。遇到旅客,她会更主动、更耐心,甚至像刚入行时那样,仔细讲解每一个细节,愿意专门领人去洗手间。“就感觉自己不累了,好像还能再飞两年。”

但她很清楚,自己必须得离开。她不能把时间继续消耗在一份“看得到尽头”的工作里。

“我挺满意过去的工作,但这个客舱绝对不能困住我一整个青春。”

*为保护隐私,受访者为化名

监制:视觉志

编辑:+L

视频号:视觉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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