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,你真的要结婚了?”
郭远帆握着手机,站在奥克兰皇后街的路口,南太平洋的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郭慧琳不耐烦的声音:“你怎么知道的?妈跟你说的?”

“这么大的事,我不该知道吗?”
“行了行了,你别回来了,婚礼就在后天,你也赶不上。”郭慧琳的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推销员,“再说了,你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,机票那么贵,省着点花吧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郭远帆看着屏幕上显示的“通话结束”,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姐要结婚了,他这个亲弟弟,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不对,应该说,如果不是他妈偷偷打电话告诉他,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。
郭远帆今年二十五岁,在新西兰读研究生,学的是一门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实际上很难找工作的专业——材料工程。他在奥克兰待了三年,除了上课就是在实验室里捣鼓那些瓶瓶罐罐,日子过得清汤寡水。
他跟姐姐郭慧琳的关系,从小就不好不坏。
郭慧琳比他大三岁,长得漂亮,从小就是家里的骄傲。她大学毕业后进了省城的一家外企,干了两年就认识了现在的未婚夫——周明辉。
周明辉是什么人?
省城有名的富二代,家里做房地产的,据说资产过亿。他爸周大伟在省城开了三家“天穹置业”的分公司,手里攥着好几个楼盘。
郭慧琳跟周明辉在一起后,整个人都变了。
她开始在朋友圈晒包包、晒豪车、晒高档餐厅,仿佛一夜之间就从普通白领变成了上流社会的名媛。
郭远帆对这些倒也没什么意见,姐姐过得好,他当然高兴。
但他没想到的是,姐姐过得好之后,第一个要抛弃的,居然是他这个弟弟。
“你姐说了,婚礼不大办,就请几桌至亲。”母亲赵美芳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解释,“你离得那么远,来回折腾也不方便……”
“妈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郭远帆打断了她,“是不是姐夫家那边,嫌弃我?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
有时候,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。
郭远帆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远处天空塔的尖顶在夕阳下闪着金光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他在这边拼命读书,想着以后毕业了回去找个好工作,给爸妈争口气。
结果人家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郭远帆说,“那我就不回去了。”
“远帆,你别生气……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郭远帆笑了笑,“真的,我挺好的。”
挂了电话,他在路边站了很久。
奥克兰的傍晚很美,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,街上到处都是下班的人群和放学的小孩。这座城市跟他没什么关系,他只是个过客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郭慧琳的微信头像。
头像是她跟周明辉的合照,两个人站在一艘游艇上,笑得灿烂。
他点进去,发现朋友圈已经对他屏蔽了。
看来,姐姐是真的不想让他掺和她的人生。
郭远帆把手机揣回兜里,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三个月前,郭慧琳给他打过一次电话,说她要结婚了,问他能不能借点钱。
那时候郭远帆刚交完学费,卡里只剩两千多纽币,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一万出头。他说姐我现在也没多少钱,要不你先等等,等我下个月奖学金下来了……
郭慧琳当时就说了一句“算了”,然后就挂了电话。
从那以后,她就再也没主动联系过他。
原来是这样。
不是因为婚礼不大办,也不是因为他离得远。
是因为他没钱。
他在姐姐眼里,就是一个穷留学生,一个拿不出份子钱的废物,一个会让她在婆家面前丢脸的累赘。
所以,干脆不通知他了。
郭远帆回到公寓,室友杰克正在客厅打游戏,看到他回来,随口问了一句:“嘿,你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没事。”郭远帆说,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新西兰这么大,总有个地方去吧。”
杰克看了他一眼,觉得这人今天有点奇怪,但也没多问。
郭远帆回到房间,打开电脑,查了一下新西兰的旅游路线。
他想好了。
既然姐姐不让他参加婚礼,那他就不参加了。
正好学校放假两周,他之前一直想去南岛看看,但总是舍不得花钱。
现在想想,有什么舍不得的?
他把攒了大半年的生活费拿出来,订了一张飞往基督城的机票。
第二天一早,他背着一个包,出发了。
走之前,他给母亲发了条消息:“妈,我去南岛玩几天,可能信号不好,有事打我电话。”
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。
接下来的二十二天,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他去了基督城,看了那座被地震摧毁后又重建的城市。
他去了特卡波湖,在好牧羊人教堂门口看了一整夜的星空。
他去了库克山,徒步走了十几公里的冰川步道,累得腿都抬不起来。
他去了皇后镇,蹦极、跳伞、坐蒸汽船,把所有能玩的项目都玩了一遍。
他还去了但尼丁,在那个号称世界上最陡的街道上拍了一张看起来很蠢的自拍。
这一路上,他遇到了很多人。
有来自德国的背包客,有来自日本的摄影师,有来自美国的退休教师。
他们都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。
在他们眼里,他就是个普通的中国游客,一个看起来有点忧郁的年轻人。
郭远帆很喜欢这种感觉。
没有人认识他,没有人对他有期待,没有人嫌弃他穷。
他可以想笑就笑,想哭就哭,想做啥就做啥。
他在皇后镇的一家青年旅舍住了三天,每天就是坐在湖边发呆,看着那些游船来来往往,看着那些鸭子在水面上扑腾。
有一天晚上,他坐在湖边喝酒,旁边坐着一个老头。
老头是本地人,七十多岁了,年轻时候是个渔民,现在退休了,每天就是钓鱼、喝酒、晒太阳。
老头问他:“小伙子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郭远帆说:“家里有点事,出来散散心。”
老头说:“我看你不是散心,你是逃难。”
郭远帆笑了:“您怎么看出来的?”
老头指了指他的眼睛:“你这双眼睛里,全是事儿。”
郭远帆没说话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老头又说:“年轻人,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会过去的。你看这湖,去年干旱的时候差点干了,今年雨水一来,不又满了?”
郭远帆看着湖面,月光洒在上面,波光粼粼。
他觉得老头说得对。
不管什么事,都会过去的。
第二十二天,他回到了奥克兰。
打开手机,未接来电三十多个,大部分是母亲打的,还有几个是父亲郭建国打的。
微信消息更是炸了锅。
母亲发了十几条消息,一开始是问他去哪了,后来是催他回电话,再后来就变成了一条条语音,点开一听,全是哭声。
父亲的消息只有几条,语气越来越差:“你死哪去了?”“赶紧给我滚回来!”“家里出大事了!”
姐姐郭慧琳也发了两条消息,一条是婚礼的照片,另一条是三个字:“你真行。”
郭远帆一条一条看完,然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不到一秒就接通了。
“远帆!”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跑哪去了?!电话也打不通,消息也不回,你要吓死妈啊?!”
“妈,我出去玩了,手机没信号。”郭远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怎么了?家里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你还问我?!”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你知不知道,你姐的婚礼上,你爸替你答应了一件大事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姐夫家要二百四十万彩礼,你爸说,他替你垫上了!”
郭远帆握着手机的手,一下子僵住了。
郭远帆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他握着手机,站在奥克兰机场的到达大厅里,周围的旅客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,广播里用英语和毛利语轮播着航班信息。
“妈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姐夫家要二百四十万彩礼,你爸在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他替你出了这个钱!”赵美芳的声音在发抖,“远帆,你快回来吧,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!”
郭远帆的脑袋嗡嗡作响。
二百四十万。
他爸替他出了二百四十万。
他爸一个退休工人,哪来的二百四十万?
“妈,我爸哪来的钱?”
“他把咱家的房子抵押了。”赵美芳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怕被别人听到,“你爸说,不能让亲家看不起咱们家,说你是郭家的儿子,这个面子不能丢。”
郭远帆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感觉自己胸口有一团火在烧。
他爸把房子抵押了,就为了给他姐撑面子。
而他姐,连婚礼都不让他参加。
“妈,我现在就订机票回去。”
“哎,好,好,你路上小心……”
挂了电话,郭远帆站在机场大厅里,看着落地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他在新西兰省吃俭用,一年到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,课余时间全泡在实验室里,就想着早点毕业回去找个好工作,让爸妈过上好日子。
结果呢?
他爸为了给姐姐撑场面,把房子都押上了。
而这一切,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他打开手机,翻到父亲郭建国的号码,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喂?”郭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你跑哪去了?打了那么多电话都不接!”
“爸,我刚听说彩礼的事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妈跟你说的?”郭建国的语气变了,“她嘴巴就是快。”
“爸,你把房子抵押了?”
“抵押了就抵押了,又不是还不上了。”郭建国说,“你姐嫁的是大户人家,咱家不能让人看扁了。你姐夫家要二百四十万彩礼,那是看得起咱家,说明人家重视你姐。”
“可是爸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你别管这些事。”郭建国打断了他,“你好好读你的书,别给家里添乱就行了。等你回来再说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郭远帆看着手机屏幕,觉得胸口那股火烧得更旺了。
他爸说,别给家里添乱。
他什么时候给家里添过乱?
他出国三年,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,学费靠奖学金,生活费靠打工。
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家里人省心,能让爸妈以他为荣。
结果呢?
在他爸眼里,他还是那个只会添乱的儿子。
郭远帆在机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,开始查回国的机票。
最近的一班飞机是明天上午的,经济舱,八千多块。
他看了看银行卡余额,还剩一万二。
这是他接下来两个月的生活费。
他咬了咬牙,还是把票订了。
订完票,他又给导师发了封邮件,说自己家里有急事,需要请假两周。
导师很快回了邮件,说没问题,让他处理好家里的事再回来。
一切都安排好了。
郭远帆靠在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。
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回去。
有些事,躲是躲不掉的。
第二天一早,他登上了飞往国内的航班。
十几个小时的飞行,他几乎没怎么睡。
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二百四十万的事。
他爸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,他妈两千多,两个人加一起,不吃不喝也要还几十年。
更何况,房子抵押了,他们住哪?
他越想越烦躁,恨不得飞机能飞得快一点。
下午三点,飞机降落在省城机场。
郭远帆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,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,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他在新西兰待了三年,已经习惯了那里的蓝天白云。
回到这里,一切都是灰的。
他打了个车,直奔家里。
车子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停下,他付了钱,拎着箱子往里走。
这条巷子他走了二十多年,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家。
但这一次,他觉得每一步都很沉重。
走到家门口,他看到大门敞开着,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他走进去,看到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。
他爸郭建国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壶茶。
他妈赵美芳坐在旁边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他姐郭慧琳也在,穿着一身名牌,坐在另一张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玩手机。
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,三十岁左右,西装革履,坐在郭慧琳旁边。
不用猜也知道,那就是他姐夫,周明辉。
郭远帆走进门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看向了他。
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。
“远帆回来了?”赵美芳第一个站起来,快步走过来拉住他的手,“瘦了,瘦了好多……”
“妈,我没事。”郭远帆拍了拍她的手,然后看向郭建国,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郭建国嗯了一声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郭慧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淡淡的:“哟,舍得回来了?我还以为你打算在新西兰待一辈子呢。”
“姐,恭喜你结婚。”郭远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,“不好意思,没赶上婚礼。”
“没关系,反正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郭慧琳说完,又低下头玩手机了。
周明辉倒是站了起来,伸出手:“你好,我是周明辉,你姐夫。”
郭远帆握住他的手,感觉到对方的手很软,保养得很好,一看就知道没干过什么重活。
“你好,郭远帆。”
“听你姐说,你在新西兰读书?”周明辉笑着说,“学什么的来着?”
“材料工程。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周明辉点点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,“挺好的,学出来能干啥?”
“还在摸索。”郭远帆说。
“年轻人嘛,慢慢来。”周明辉拍了拍他的肩膀,像是在安慰一个晚辈,“不过我跟你说,现在国内机会也多,你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,可以来我公司试试。我那儿缺个……呃,仓库管理员,月薪四千,包吃包住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。
郭慧琳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明辉,你别逗他了,他好歹也是个研究生,你让人家去看仓库?”
“研究生怎么了?”周明辉耸耸肩,“现在研究生遍地都是,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。我这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他这个机会的。”
两个人一唱一和,像是在演一出双簧。
郭远帆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他知道,这两个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。
在他们看来,他就是个穷留学生,一个需要他们施舍的可怜虫。
赵美芳在旁边看不下去了,拉了拉郭远帆的袖子:“远帆,你先去洗把脸,休息一下,妈给你做饭。”
“好。”
郭远帆拎着箱子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房间还是老样子,床、书桌、衣柜,一切都没变。
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候的海报,都已经泛黄了。
他把箱子放下,坐在床边,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。
“你看看他那样子,穿的都是些什么破烂。”郭慧琳的声音,“幸亏没让他来参加婚礼,不然我婆家人看到了,多丢人啊。”
“行了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郭建国的声音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啊,爸。”郭慧琳不服气,“你看他,在国外待了三年,回来还是一副穷酸样。我婆婆昨天还问我,说我弟弟是不是在外面混得不好,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“你婆婆问这个干什么?”郭建国的语气有些不悦。
“人家关心呗。”郭慧琳说,“毕竟咱们两家现在是亲家了,我弟弟混得太差,人家也会觉得咱们家不行。”
“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?”郭建国问。
“我觉得吧,爸,你跟妈商量一下,看看能不能帮衬帮衬他。”郭慧琳说,“他现在这个样子,以后怎么找对象?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?”
“帮衬?怎么帮衬?”郭建国的声音提高了,“我为了你的婚事,已经把房子都押上了,你让我拿什么帮衬他?”
“爸,我又没让你现在就帮他。”郭慧琳说,“我的意思是,等他毕业了,让他来省城找工作,我跟明辉帮他留意着点。实在不行,就让他在明辉的公司干,好歹饿不死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让他去看仓库吗?”郭建国的语气有些讽刺。
“那不是开玩笑嘛。”郭慧琳笑着说,“他是我亲弟弟,我还能真让他去看仓库?”
郭远帆坐在房间里,听着外面的对话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他没有生气,也没有难过。
他只是觉得很累。
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新西兰老头说的话。
“你这双眼睛里,全是事儿。”
是啊,他眼睛里全是事儿。
从小到大,他都是那个不被重视的孩子。
姐姐成绩好,长得漂亮,是全家人的骄傲。
他成绩一般,性格内向,是全家人的累赘。
他以为出国留学能改变这一切。
他以为拿到学位证书,就能让家里人对他刮目相看。
但现在他明白了。
有些偏见,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的。
在姐姐眼里,他永远是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穷弟弟。
在父亲眼里,他永远是那个只会添乱的儿子。
在姐夫眼里,他连看仓库都不配。
晚饭的时候,一家人围坐在桌前。
赵美芳做了一桌子菜,都是郭远帆爱吃的。
红烧排骨、糖醋鱼、蒜蓉空心菜、西红柿蛋汤。
郭远帆看着满桌子的菜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多吃点。”赵美芳不停地给他夹菜,“在外面肯定吃不好,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
“谢什么谢,我是你妈。”
郭建国坐在主位上,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顾着低头扒饭。
郭慧琳和周明辉坐在对面,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,偶尔看郭远帆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。
吃到一半,郭建国忽然放下了筷子。
“远帆,我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郭远帆抬起头,看着他爸。
“彩礼的事,你应该已经知道了。”郭建国说,“二百四十万,我已经替你出了。”
“爸,我没让你出这个钱。”郭远帆说。
“你没让我出,但我出了。”郭建国的语气很强硬,“你是郭家的儿子,你姐出嫁,你不能让人家看不起。这个钱,我替你出了,就当是给你姐的陪嫁。”
“可是爸,你把房子都抵押了,你跟妈住哪?”
“这个你不用管。”郭建国挥挥手,“我跟你妈有地方住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你大伯家在郊区有套老房子,空着的,我跟他商量好了,先搬过去住。”赵美芳在旁边小声说。
郭远帆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。
他爸为了给姐姐撑面子,连自己的房子都不要了。
“爸,这个钱我会还的。”郭远帆说,“你给我一点时间,我一定把这二百四十万还给你。”
“还?”郭建国冷笑了一声,“你拿什么还?你在国外读书,一年能挣几个钱?你知不知道二百四十万是多少钱?你就算不吃不喝,也要还二十年!”
“我可以……”
“行了,别说大话了。”郭建国打断了他,“你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,我不指望你还这个钱。我只希望你以后争点气,别给郭家丢人就行了。”
郭远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他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
在父亲眼里,他就是一个没用的人。
一个连二百四十万都拿不出来的人。
一个需要父亲卖房子才能保住面子的人。
晚饭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。
郭慧琳和周明辉吃完饭就走了,说是晚上还有应酬。
临走前,郭慧琳回头看了郭远帆一眼:“远帆,你要是有什么事,可以给我打电话。不过最好别在工作时间打,我挺忙的。”
“好。”郭远帆点点头。
“对了。”郭慧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你那个……奖学金,还有多少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要是手头宽裕的话,可以先拿出来还给爸。”郭慧琳说,“爸为了我的事,把房子都押上了,我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。你要是能分担一点,我也轻松些。”
郭远帆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。
这还是他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吗?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郭慧琳笑了笑,挽着周明辉的胳膊走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郭远帆和赵美芳两个人。
赵美芳在收拾碗筷,郭远帆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新闻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“远帆。”赵美芳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,“你别怪你姐,她也是没办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远帆说。
“她在婆家也不好过。”赵美芳叹了口气,“你姐夫家条件好,规矩多,你姐要是不强势一点,会被人家欺负的。”
“妈,你不用替她说话。”郭远帆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,“我都明白。”
赵美芳转过身,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远帆,妈对不起你。”
“妈,你说什么呢?”
“你姐结婚,我没让你回来,是我不对。”赵美芳擦了擦眼泪,“可是你姐说,你姐夫家的人瞧不起咱们家,说你一个穷留学生,去了会让她们家没面子。我……我就答应了。”
“妈,我不怪你。”
“可是妈怪我自己。”赵美芳的声音颤抖着,“你是我的儿子,我却连让你参加姐姐婚礼的权利都没有。我这个当妈的,太没用了。”
郭远帆走过去,抱住了母亲。
“妈,没事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真的没事的。”
那一夜,郭远帆躺在床上,久久无法入睡。
他看着天花板,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。
姐姐的冷漠,姐夫的嘲讽,父亲的失望,母亲的愧疚。
这一切,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就这样认命。
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。
他不是那个只会给家里添乱的废物。
他不是那个连看仓库都不配的穷留学生。
他是郭远帆。
他有自己的骄傲。
他翻身起床,打开电脑,开始查看邮箱。
他记得,三个月前,他参与的一个研究项目取得了重大突破。
那个项目的成果,可能会改变整个材料行业的格局。
他给导师发了封邮件,询问项目的进展。
几分钟后,导师回了邮件。
“远帆,你来得正好。项目已经进入最后的测试阶段,如果成功,我们可能会获得一笔巨额的投资。”
郭远帆看着屏幕上的文字,心跳加速。
他知道,这可能就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。
郭远帆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,看了整整五分钟。
他的心跳很快,手心开始出汗。
三个月前,他跟导师马克教授一起提交了一份研究报告,关于一种新型复合材料的合成方法。
这种材料如果成功,可以用在航空、汽车、电子等多个领域,成本比现有材料低百分之四十,性能却高出百分之三十。
当时他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提交的,没想到会有下文。
他立刻敲了一封回信:“教授,具体是什么情况?”
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,手机就响了。
是马克教授打来的,越洋电话。
“远帆,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关注这件事。”马克教授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,“你还记得我们三个月前提交的那份报告吗?上周,一家国际投资机构联系了我,他们对我们的研究成果非常感兴趣,愿意出资五百万美金,买断我们的技术专利。”
郭远帆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五百万美金。
换算成人民币,将近三千六百万。
“不过,他们有一个条件。”马克教授继续说,“他们需要在正式签约之前,看到完整的实验数据和成品样品。也就是说,我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,把实验室里的成果变成可以量产的产品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两个月。”马克教授说,“如果我们能在两个月内拿出合格的样品,这笔交易就成了。”
两个月。
郭远帆看了看日历。
他的假期只有两周,两周后他就要回新西兰继续学业。
“教授,我现在在国内,可能要两周后才能回去。”
“没问题,时间来得及。”马克教授说,“你回来后,我们就全力冲刺。我已经组建了一个五人小组,加上你,六个人,足够了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郭远帆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省城的夜晚很安静,远处的居民楼里亮着零星的灯火。
他忽然觉得,也许老天爷并没有完全抛弃他。
他打开电脑,开始查阅相关的资料和数据。
这个项目他参与了整整一年,每一个数据他都烂熟于心。
他知道,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源,他一定能做出合格的样品。
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。
而现在,机会来了。
第二天一早,郭远帆起床的时候,发现父母已经出门了。
桌上留了一张纸条,是赵美芳的字迹:“远帆,我跟你爸去你大伯家看房子,中午回来。冰箱里有饭菜,你自己热一下吃。”
郭远帆把纸条叠好,放进抽屉里。
他去厨房热了两个馒头,就着一碟咸菜吃了早饭。
吃完饭后,他坐在客厅里,打开了笔记本电脑。
他开始整理自己这一年来的研究笔记,把所有的实验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。
这项工作很枯燥,但他做得津津有味。
对他来说,这些数字和公式,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亲切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郭远帆以为是父母回来了,起身去开门。
门一打开,他愣住了。
门口站着的是郭慧琳。
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,脸上的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。
“姐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怎么,不欢迎我?”郭慧琳说着,自顾自地走了进来。
她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,皱了皱眉头:“这房子怎么越来越破了?爸也真是的,也不知道装修一下。”
“房子老了,难免的。”郭远帆关上门,跟在她后面走进客厅。
郭慧琳在沙发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从包里掏出一支烟点上。
“姐,家里不让抽烟。”郭远帆提醒她。
“没事,爸又不在。”郭慧琳吐了个烟圈,“我来找你,是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那个奖学金,到底有多少?”郭慧琳直截了当地问。
郭远帆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一年两万纽币,换算成人民币,大概十万左右。”
“十万?”郭慧琳挑了挑眉,“那你这几年,应该攒了不少钱吧?”
“没有。”郭远帆摇摇头,“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,一年要十几万,奖学金不够的部分,都是我打工补上的。这几年下来,能攒下来的钱很少。”
“那你现在手里有多少?”
郭远帆看着她,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“姐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的是,你能不能先把手里的钱拿出来,帮爸把那二百四十万的窟窿补上?”郭慧琳弹了弹烟灰,“你也知道,爸为了我的事,把房子都押上了。我跟明辉商量了一下,觉得这件事你也有责任,毕竟你是郭家的儿子,爸是为了给你撑面子才这么做的。”
“给我撑面子?”郭远帆觉得好笑,“姐,那天结婚的是你,不是我。爸出的这个钱,是你的彩礼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怎么跟你没关系?”郭慧琳的声音提高了,“要不是因为你混得太差,爸用得着这么做吗?他就是怕别人说闲话,说郭家的儿子没出息,所以才替你出了这个钱,证明郭家也是有骨气的!”
郭远帆看着她,忽然觉得很累。
他不想跟她吵。
“姐,我现在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。”他说,“不过我向你保证,最多半年,我一定会把这个钱还上。”
“半年?”郭慧琳冷笑了一声,“你拿什么还?就凭你在国外打工挣的那点钱?远帆,你别天真了,二百四十万不是小数目,你就算打一辈子工,也未必能挣到这个数。”
“我有我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再去买彩票?”郭慧琳的语气充满了嘲讽,“我听说你之前中过一次奖,是不是觉得自己运气很好?远帆,做人要脚踏实地,别整天做白日梦。”
郭远帆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无论他说什么,姐姐都不会相信他。
在她的眼里,他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。
一个只会做梦的废物。
“算了,我也不逼你了。”郭慧琳掐灭了烟头,站起身来,“我只是提醒你一句,爸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。你要是还有点良心,就别让他老人家太难做。”
说完,她拎着包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郭远帆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汽车发动声。
他走到窗前,看到一辆白色的宝马车驶出了巷子。
那是周明辉的车。
原来姐姐是开车来的,只是没有开进巷子里,而是停在了路口。
大概是怕别人看到她的车停在这种破旧的小巷里,会觉得掉价吧。
郭远帆苦笑了一下,回到电脑前,继续整理他的数据。
下午两点多,郭建国和赵美芳回来了。
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。
“怎么样?”郭远帆问,“大伯家的房子还行吗?”
“还行吧。”赵美芳说,“就是远了点,在郊区,买菜不方便。”
“远点就远点吧,反正有公交车。”郭建国坐在沙发上,点了一支烟,“先住着,等以后有钱了再说。”
“爸。”郭远帆走到他面前,“我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手里有一个研究项目,如果成功了,能赚一笔钱。”郭远帆说,“到时候,我一定把房子的钱还给你。”
郭建国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。
“什么项目?”
“一种新材料的研究。”郭远帆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,“如果顺利的话,半年之内就能看到成果。”
“能赚多少钱?”
“至少能把房子的钱还上。”
郭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远帆,不是爸不相信你。”他说,“只是你这个项目,听着就不靠谱。你一个学生,能研究出什么来?那些大公司养了那么多专家,都没研究出来的东西,你一个学生能研究出来?”
“爸,我……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郭建国摆摆手,“你有这个心,我就知足了。至于钱的事,你别操心了,爸有办法解决。”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“我跟你妈商量好了,把老家的地卖了,再跟你几个叔叔伯伯借点,应该能凑个几十万。”郭建国说,“剩下的,我再慢慢想办法。”
“爸,你不能这样。”郭远帆急了,“那些地是爷爷奶奶留下来的,怎么能卖?”
“不卖怎么办?”郭建国的声音也提高了,“难道眼睁睁看着房子被收走?我活了五十多年,还没丢过这么大的人!”
“爸,你给我半年时间,我保证……”
“你保证什么?”郭建国猛地站起来,指着他的鼻子,“你在国外待了三年,除了花家里的钱,你还会干什么?你知不知道你姐结婚那天,我有多丢人?你姐夫家的人问起你,我都不敢说你是我儿子!”
郭远帆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心里却在滴血。
原来,在父亲眼里,他连做儿子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建国,你别这么说孩子。”赵美芳在旁边劝道,“远帆也不容易……”
“不容易?”郭建国冷笑了一声,“谁容易?我容易吗?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,供他读书,结果呢?他连他姐的婚礼都赶不上!你知道别人怎么说我吗?说我没教育好儿子,说我家教有问题!”
“爸,我没赶上婚礼,是因为没人通知我。”郭远帆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。
“没人通知你?”郭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看向赵美芳,“你没通知他?”
赵美芳低着头,不说话。
郭建国明白了什么,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他转身走进了卧室,砰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客厅里只剩下郭远帆和赵美芳两个人。
“远帆……”赵美芳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是妈不好,妈不该瞒着你……”
“妈,没事。”郭远帆走过去,抱住她,“我真的没事。”
但他的心里,已经开始有了一个决定。
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他必须要改变。
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。
只是为了他自己。
当天晚上,郭远帆订了回新西兰的机票。
他本来有两周的假期,但现在他一天都不想多待了。
他要回去,回到实验室里去。
那里才是属于他的战场。
临走前,他给父亲留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。
“爸,我回新西兰了。你放心,那二百四十万,我一定会还给你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因为,我是你儿子。”
他把信压在茶几上,然后拎着箱子,走出了家门。
凌晨四点的街道很安静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直奔机场。
一路上,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物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他知道,这条路很难走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回到新西兰后,郭远帆一头扎进了实验室。
马克教授已经组建好了团队,五个人,来自不同的国家,每个人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。
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:在两个月内,拿出合格的样品。
工作强度很大。
每天早上八点进实验室,晚上十二点才出来。
有时候遇到关键步骤,他们甚至会通宵达旦地工作。
郭远帆主要负责材料的合成和测试。
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,任何一个微小的误差,都可能导致整个实验失败。
他不敢有丝毫的马虎。
每一个步骤,他都反复确认好几遍。
每一个数据,他都要记录得清清楚楚。
一个月下来,他瘦了整整十斤。
但他的眼睛,却越来越亮。
因为实验的进展,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。
第四十三天,他们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时刻。
最后一次合成实验。
如果成功,他们将得到一块完美的样品。
如果失败,一切都要从头再来。
实验室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郭远帆操作仪器。
他的手很稳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。
加热、加压、冷却、成型……
整个过程持续了六个小时。
当仪器发出“嘀”的一声,显示实验完成的时候,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样品槽。
郭远帆深吸一口气,伸手打开了样品槽。
里面躺着一块银灰色的金属片,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。
在灯光下,它折射出迷人的光泽。
郭远帆把它拿起来,仔细端详着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成功了。”
实验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。
马克教授冲过来,一把抱住他:“远帆,你做到了!你真的做到了!”
郭远帆拿着那块金属片,感觉它的分量很轻,却又很重。
轻的是重量,重的,是他的未来。
一周后,那家国际投资机构的代表来到了奥克兰。
他们带来了专业的检测团队,对样品进行了全方位的测试。
测试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。
这种新型材料的各项指标,都远远超过了预期。
尤其是它的强度和韧性,比现有的同类材料高出近百分之五十。
而它的生产成本,却只有传统材料的一半。
投资机构的负责人当场拍板:“签合同,五百万美金,一分不少。”
郭远帆站在会议室里,看着那份合同,感觉像在做梦。
五百万美金。
三个月前,他还是一个连机票都舍不得买的穷留学生。
而现在,他即将成为一个拥有五百万美金技术专利的发明人。
签字的那一刻,他的手有些颤抖。
但他还是稳稳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的名字,从此将和这项技术绑定在一起。
签完合同后,投资机构的负责人握着他的手说:“郭先生,你的才华让我们印象深刻。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提供更多的资金,帮助你成立自己的公司。”
郭远帆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谢谢你的好意,但我还想继续做研究。钱对我来说,够用就行。”
负责人愣了一下,然后竖起了大拇指:“年轻人,有想法。”
当天晚上,郭远帆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接电话的是赵美芳。
“妈,我这边的事情办完了。”他说,“那二百四十万,我有办法还了。”
“远帆,你说什么?”赵美芳的声音充满了惊讶。
“我说,我有钱了。”郭远帆笑了笑,“很多很多钱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,他听到了母亲的哭声。
那是喜悦的哭声。
郭远帆挂了电话,站在阳台上,看着奥克兰的夜景。
城市的灯火璀璨,像是一片星河。
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新西兰老头说的话。
“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会过去的。”
是啊,都会过去的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感受着南太平洋吹来的海风。
这一次,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家了。
郭远帆回国那天,省城下着小雨。
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,没有告诉任何人航班信息。
上一次回来,他是那个连姐姐婚礼都没资格参加的穷留学生。
这一次回来,他身上揣着一张五百万美金的支票。
钱已经到账了,扣除税和各种费用,到手大概三百五十万美金。
换算成人民币,两千五百多万。
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但他没有急着去挥霍,也没有急着去买什么奢侈品。
他第一件事,是去找了一家房产中介,想把父母抵押出去的那套房子赎回来。
中介查了一下记录,告诉他一个消息。
那套房子,已经被周明辉的父亲周大伟买走了。
郭远帆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这套房子在一个月前被转让了。”中介翻着文件说,“买方是一家名叫天穹置业的公司,法人代表叫周大伟。成交价是一百八十万,比市场价低了将近四十万。”
郭远帆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他爸把房子抵押给了银行,贷了二百四十万。
现在房子被周大伟买走了,而且价格比市场价低了这么多。
这里面一定有猫腻。
他立刻给母亲打了电话。
“妈,咱家的房子,是不是被我爸卖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远帆,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妈,到底怎么回事?”
赵美芳叹了口气,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。
原来,郭建国把房子抵押之后,每个月要还将近两万块的利息。
他一个退休工人,哪来这么多钱?
第一个月,他东拼西凑,勉强凑够了。
第二个月,他实在拿不出来了,就去跟周明辉借钱。
周明辉倒是很爽快,二话不说就借给了他五万块。
但条件是,让郭建国把房子卖给周大伟的天穹置业。
“你爸当时也是没办法。”赵美芳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他说,反正房子迟早要卖,卖给谁不是卖?还不如卖给亲家,好歹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“好价钱?”郭远帆的声音提高了,“一百八十万,比市场价低了四十万,这叫好价钱?”
“你爸说,周大伟答应他,等以后有钱了,可以原价回购。”
“妈,你信吗?”
赵美芳不说话了。
郭远帆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妈,你跟爸现在住在哪?”
“还在你大伯家的老房子里。”赵美芳说,“你爸说,等凑够了钱,再把房子买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郭远帆说,“妈,你放心,这件事我来处理。”
挂了电话,郭远帆站在中介公司的门口,看着雨幕中的城市。
他心里有一股火在烧。
他爸被周家父子耍了。
先是利用他姐的婚事,逼他爸拿出二百四十万的彩礼。
然后又设了个套,让他爸把房子低价卖给他们。
这一来一回,周家不仅没出一分钱彩礼,反而还赚了一套房子。
高明,实在是高明。
郭远帆掏出手机,翻到周明辉的号码。
他想了想,又把手机收了回去。
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。
他要先搞清楚,周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。
他打车去了大伯家的老房子。
那是一片老旧的小区,位于省城的城乡结合部。
楼房的外墙已经斑驳脱落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。
他爬上五楼,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赵美芳。
看到儿子,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远帆,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妈,我回来处理点事。”郭远帆走进去,看到父亲郭建国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。
客厅很小,只有十几平米,家具都是旧的,沙发上的皮革已经开裂了。
郭建国看到他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回来了?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问候一个陌生人。
“嗯。”郭远帆在沙发上坐下,“爸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咱家的房子,是不是被你卖给周家了?”
郭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卖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卖怎么办?”郭建国的声音有些激动,“一个月两万块的利息,我拿什么还?你知不知道,我跟你妈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,一个月才五千多块!两万块,我要不吃不喝四个月才凑得齐!”
“那你也不能卖给他们啊。”郭远帆说,“你知道那套房子值多少钱吗?市场价至少二百二十万,他们只出了一百八十万,你亏了四十万!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可是当时我实在是没办法了。你姐夫说,他可以帮我说说情,让他爸出个高价。我当时想着,反正都是亲家,肥水不流外人田……”
“爸,你太天真了。”郭远帆打断了他,“你以为他们是真心想帮你?他们是在算计你!”
“算计我?”郭建国抬起头,“他们算计我什么?”
“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出那二百四十万的彩礼。”郭远帆说,“他们先是用彩礼逼你抵押房子,然后又用高额利息逼你卖房。这样一来,他们一分钱没出,反而还赚了一套房子。你想想,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郭建国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无从反驳。
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周明辉第一次上门提亲的时候,态度非常好,说彩礼只是个形式,多少都行。
但没过几天,周大伟就亲自登门,说按照他们那边的规矩,彩礼至少要二百四十万。
郭建国当时就觉得这个数字太大了,想跟周家商量一下。
但周大伟的态度很强硬,说这是底线,不能少。
还说如果郭家拿不出这个钱,说明他们不够诚意,这门亲事就算了。
郭慧琳当时就急了,哭着求父亲答应。
郭建国心疼女儿,咬了咬牙,答应了。
他把房子抵押给银行,贷了二百四十万。
婚礼那天,他亲手把那张银行卡交给了周大伟。
周大伟接过卡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,嘴里说着客气话。
但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笑容里,分明藏着得意。
“爸,你是不是想明白了?”郭远帆看着父亲的表情变化,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。
郭建国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,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。
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可是他们是亲家啊,怎么会……”
“在钱面前,亲家算什么?”郭远帆说,“爸,你在这个社会上活了这么多年,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?”
郭建国沉默了。
良久,他抬起头,看着郭远帆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我来处理。”郭远帆说,“爸,你放心,我不会让咱家吃亏的。”
“你?”郭建国的眼神里带着怀疑,“你能做什么?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郭远帆站起来,“爸,妈,你们先住在这里,等我消息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了门。
下楼的时候,他掏出手机,给周明辉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喂?哪位?”周明辉的声音懒洋洋的。
“姐夫,是我,郭远帆。”
“哟,远帆啊。”周明辉的语气立刻热情了起来,“你回国了?怎么不提前说一声,我好去接你啊。”
“不用麻烦。”郭远帆说,“姐夫,我想跟你见一面,有点事想聊聊。”
“行啊,你在哪?我派人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,你说个地方,我自己过去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周明辉说,“晚上七点,皇冠大酒店,我请你吃饭。”
挂了电话,郭远帆看了看时间。
现在是下午四点,距离七点还有三个小时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去了省城最大的商场。
他没有给自己买什么东西,而是去了珠宝区。
他挑了一条白金项链,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。
不算贵,三千多块。
他让店员包装好,然后离开了商场。
晚上七点,他准时出现在皇冠大酒店门口。
酒店很气派,门口停着各种豪车。
他走进去,报上周明辉的名字,服务员把他带到了一个包间。
包间很大,能坐十几个人,但只有周明辉一个人坐在里面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意气风发。
“远帆,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周明辉热情地招呼他。
郭远帆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姐夫,就你一个人?”
“对啊,咱兄弟俩好久不见了,好好聊聊。”周明辉给他倒了杯茶,“你这次回来,打算待多久?”
“看情况。”郭远帆说,“可能待一段时间。”
“那好啊,改天我带你去转转。”周明辉笑着说,“省城这两年变化挺大的,多了好多好玩的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郭远帆点点头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首饰盒,推到周明辉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周明辉愣了一下。
“送给姐姐的礼物。”郭远帆说,“她结婚的时候我没赶上,这是补的贺礼。”
周明辉打开盒子,看到里面的项链,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。
“远帆,你这是……”
“一点心意。”郭远帆说,“不值什么钱,希望姐姐别嫌弃。”
“怎么会嫌弃呢。”周明辉把盒子收起来,“你姐要是知道你送她礼物,肯定很高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郭远帆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姐夫,我今天来找你,其实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是关于我家那套房子的。”郭远帆放下茶杯,看着周明辉,“我听我妈说,那套房子被你爸买走了?”
周明辉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。
“哦,那个啊。”他摆摆手,“那都是误会。当时爸他手头紧,找我借钱周转,我就跟我爸提了一句。我爸说,既然都是一家人,不如他把房子买下来,也算是帮爸解了燃眉之急。”
“那价格呢?”郭远帆问,“一百八十万,是不是有点低了?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周明辉搓了搓手,“远帆,你也知道,现在房地产市场不景气,房子不好卖。我爸出的这个价,已经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了。要是换成别人,最多出一百五十万。”
“是吗?”郭远帆笑了笑,“可是我打听过了,那套房子的市场价,至少在二百二十万以上。”
周明辉的脸色变了。
“远帆,你这是在质疑我?”
“不是质疑。”郭远帆说,“我只是觉得,既然是亲戚,就应该公平交易。一百八十万的价格,确实不太合理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周明辉的语气开始变得不善。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郭远帆站起来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那套房子,我会买回来。”
“你?”周明辉忍不住笑了,“你拿什么买?远帆,我知道你在国外读书,但你知道一套房子多少钱吗?两百多万,你拿得出来吗?”
“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。”郭远帆说,“你只需要回去告诉你爸,那套房子,我出二百四十万回购。”
周明辉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瞪大眼睛看着郭远帆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说什么?二百四十万?”
“对。”郭远帆点点头,“二百四十万,一分不少。”
“你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这是我的事。”郭远帆说,“你只需要把我的话带到就行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了包间。
身后传来周明辉的声音:“郭远帆,你别冲动!你一个学生,哪来的二百四十万?你是不是疯了?”
郭远帆没有回头。
他走出酒店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夜色中的城市。
雨已经停了,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气息。
他掏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消息:“妈,事情很快就能解决了。”
发完之后,他收起手机,消失在夜色中。
接下来的两天,郭远帆没有闲着。
他找了省城最好的房产律师,咨询了关于房屋交易的法律问题。
律师告诉他,如果他能拿出足够的证据证明周家存在欺诈行为,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撤销这笔交易。
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,而且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。
郭远帆想了想,决定不走这条路。
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。
第三天上午,他直接去了天穹置业的办公地点。
那是一座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,整整三层都是天穹置业的办公室。
他走进大厅,前台小姐拦住他:“先生,请问您找谁?”
“我找周大伟。”
“请问您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。”郭远帆说,“但你告诉他,我叫郭远帆,他会见我的。”
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通了内线电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挂断电话,对郭远帆说:“周总请您上去,十八楼,总经理办公室。”
郭远帆乘电梯上了十八楼。
走廊很宽敞,铺着深色的地毯,墙上挂着几幅油画。
他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前,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他推门走进去,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。
周大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。
“远帆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他站起身,热情地招呼郭远帆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周叔叔,打扰了。”郭远帆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叫什么周叔叔,太见外了。”周大伟笑着说,“叫我周叔就行。喝茶还是咖啡?”
“不用麻烦了。”郭远帆说,“我来是想跟您谈一件事。”
“哦?什么事?”
“关于我家那套房子的事。”郭远帆开门见山,“我想把它买回来。”
周大伟脸上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。
“买回来?远帆,那套房子现在已经是我们天穹置业的资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远帆说,“所以我今天是来跟您谈交易的。我愿意出二百四十万,把房子买回来。”
周大伟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起来。
“远帆,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?你一个学生,哪来的二百四十万?”
“这个您不用担心。”郭远帆说,“钱我已经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转账。”
周大伟的笑容凝固了。
他看着郭远帆,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破绽。
但郭远帆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任何心虚的迹象。
“远帆,我能问一下,你的钱是从哪来的吗?”
“这是我个人的隐私。”郭远帆说,“您只需要告诉我,这个交易,您做不做?”
周大伟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。
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。
那套房子,他花了一百八十万买下来的。
如果转手卖二百四十万,净赚六十万。
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。
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这个郭远帆,明明是个穷留学生,怎么突然就有钱了?
“远帆,你老实告诉我,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?”周大伟试探性地问。
“周叔,您放心,我的钱来源合法。”郭远帆说,“如果您不信,我们可以找第三方机构进行资金审查。”
周大伟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二百四十万,那套房子还给你们郭家。”
“谢谢周叔。”郭远帆站起来,“合同我会让律师准备好,明天送到您的办公室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周大伟坐在椅子上,看着郭远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明辉,你那个小舅子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电话那头的周明辉也是一头雾水:“爸,我也不知道啊。前几天他还一副穷酸样,怎么突然就有钱了?”
“你去查查。”周大伟说,“看看他到底在哪弄到的钱。”
“好,我马上去查。”
挂了电话,周大伟靠在椅背上,皱着眉头。
他做生意这么多年,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。
但这个郭远帆,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一个穷学生,突然拿出二百四十万。
这里面,一定有问题。
周明辉的效率很高。
第二天下午,他就出现在了郭远帆面前。
他穿着一身休闲装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。
“远帆,咱俩聊聊?”
郭远帆刚从房产中介出来,正准备去找律师起草合同。
看到周明辉,他并不意外。
“姐夫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找你有点事。”周明辉指了指路边的咖啡店,“去坐坐?”
两个人走进咖啡店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周明辉点了两杯美式,然后看着郭远帆,欲言又止。
“姐夫,有话直说。”郭远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远帆,你跟我说实话,你那二百四十万,到底是哪来的?”
“我不是说了吗,来源合法。”
“合法?”周明辉压低声音,“你一个学生,在国外待了三年,连学费都交不起,突然就能拿出二百四十万?你告诉我,什么工作能让你在短短几个月内赚到这么多钱?”
郭远帆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远帆,我是你姐夫,我不会害你。”周明辉继续说,“你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,趁现在还来得及,赶紧收手。别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了,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“姐夫,你想多了。”郭远帆放下咖啡杯,“我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。”
“那你的钱到底哪来的?”
“我做了一个研究项目,卖掉了专利。”郭远帆说,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周明辉愣了一下。
“研究项目?什么研究项目能值二百四十万?”
“不是二百四十万。”郭远帆纠正他,“是五百万美金。”
周明辉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?五百万美金?”
“对。”郭远帆点点头,“一种新型复合材料的技术专利,被一家国际投资机构买断了。”
周明辉瞪大了眼睛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他看着郭远帆,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。
“远帆,你……你说的都是真的?”
“你可以去查。”郭远帆说,“合同上有我的签名,投资机构的资料也可以公开查询。”
周明辉沉默了。
他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大口,然后又放下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,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。
“远帆,你那个专利……能不能让我看看?”
“抱歉,签了保密协议。”郭远帆说,“不过我可以说的是,这项技术将来会应用在很多领域,前景很不错。”
周明辉的眼睛亮了。
“那……你有没有想过,把这个技术带回国内发展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郭远帆说,“我跟投资机构签了协议,技术归他们所有,我只保留署名权和一部分收益分成。”
“那太可惜了。”周明辉叹了口气,“你要是早点告诉我,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更好的买家。”
“谢谢姐夫的好意。”郭远帆笑了笑,“不过我觉得,现在这样也挺好。”
两个人又聊了几句,周明辉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远帆,我还有点事,先走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改天再聊。”
“好。”
周明辉匆匆忙忙地走了。
郭远帆坐在咖啡店里,透过玻璃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他知道,周明辉肯定是去给周大伟汇报情况了。
果然,当天晚上,周大伟就给郭远帆打来了电话。
“远帆,你明天有空吗?我想请你吃顿饭。”
“周叔,您太客气了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周大伟笑着说,“咱们是亲戚,多走动走动才好。明天晚上七点,还是皇冠大酒店,我订好包间了。”
“好,我一定到。”
挂了电话,郭远帆冷笑了一下。
他知道,周大伟这是坐不住了。
第二天晚上,郭远帆准时出现在皇冠大酒店。
这一次,包间里的人多了。
周大伟、周明辉,还有郭慧琳。
三个人坐在圆桌旁,看到郭远帆进来,都站了起来。
“远帆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周大伟热情地招呼他,把他安排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。
“远帆,你瘦了。”郭慧琳看着弟弟,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,“在国外是不是很辛苦?”
“还好。”郭远帆说,“习惯了。”
服务员开始上菜,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桌子。
周大伟不停地给郭远帆夹菜,嘴里说着客气话。
“远帆,你尝尝这个,这是这家酒店的招牌菜。”
“谢谢周叔。”
“别客气,都是一家人。”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周大伟放下筷子,看着郭远帆,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远帆,我今天叫你来,除了吃饭,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周叔请说。”
“是这样的。”周大伟清了清嗓子,“我听明辉说,你手里有一项很厉害的专利技术,被国外的公司花大价钱买走了。我就在想,既然你这么有本事,为什么不考虑回国发展呢?国内现在的环境也很好,政策扶持力度大,你要是愿意回来创业,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。”
“谢谢周叔的好意。”郭远帆说,“不过我暂时还没有回国的打算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周大伟问,“国外再好,终究不是自己的家。你父母都在国内,你难道不想离他们近一点?”
“我当然想。”郭远帆说,“但我跟投资机构签了协议,短期内不能从事相关领域的工作。”
“那你可以做别的啊。”周大伟说,“你这么聪明,做什么都能成功的。你要是愿意,可以来我的公司上班,我给你一个副总经理的位置,年薪一百万,外加分红。”
郭慧琳在旁边听了,眼睛都亮了。
“远帆,周叔这么看重你,你可要好好珍惜啊。”
郭远帆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“远帆,你考虑一下。”周大伟继续说,“我这个提议,任何时候都有效。”
“谢谢周叔。”郭远帆端起酒杯,“我敬您一杯。”
周大伟笑着跟他碰了杯。
两个人一饮而尽。
放下酒杯,郭远帆说:“周叔,关于那套房子的事,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,明天就可以签。”
周大伟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远帆,那套房子的事,不急。”
“怎么不急?”郭远帆说,“我爸妈还住在郊区,每天来回跑,很不方便。我想尽快把他们接回来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周大伟沉吟了一下,“远帆,实不相瞒,那套房子,我已经有了别的打算。”
郭远帆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什么打算?”
“我打算把那套房子拆了,在原址上建一栋新的商业楼。”周大伟说,“规划都已经做好了,施工队下个月就要进场了。”
郭远帆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周大伟会来这一手。
“周叔,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之前是之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周大伟摊摊手,“生意场上,计划赶不上变化。我也是没办法,投资方的钱已经到位了,我不能违约啊。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,那套房子,我不可能买回来了?”
“也不是不可能。”周大伟笑着说,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给你换个更好的房子。我在城南有个新开发的楼盘,环境很好,我可以给你一套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,市场价至少三百万,我只收你二百四十万,怎么样?”
郭远帆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他明白了。
周大伟根本不是真心想卖房子给他。
他是在试探他。
试探他的底线,试探他的实力。
如果他答应了,周大伟就会知道他不过如此。
如果他不答应,周大伟就会继续加码。
“周叔,我只想要我家的那套房子。”郭远帆说,“其他的,我不要。”
“远帆,你这又是何必呢?”周大伟叹了口气,“那套房子已经拆了,你要它有什么用?”
“拆了?”郭远帆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,“什么时候拆的?”
“昨天。”周大伟说,“施工队已经进场了,地基都挖好了。”
郭远帆握着酒杯的手,微微颤抖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周叔,您这样做,是不是太过分了?”
“过分?”周大伟挑了挑眉,“远帆,我可是在帮你。那套老房子,留着也没什么用,不如拆了重建,还能升值。我给你换的新房子,地段更好,面积更大,你爸妈住着也舒服。”
“可那是我家的老房子。”郭远帆说,“我爷爷奶奶在那里住了一辈子,我爸在那里长大,我小时候也是在那里度过的。您说拆就拆,连招呼都不打一声?”
“远帆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”周大伟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那套房子,现在是我的。我怎么处置,是我的自由。我肯给你换一套更好的,已经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了。你不要不识好歹。”
郭慧琳在旁边急了,拉了拉郭远帆的袖子。
“远帆,你别说了。周叔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郭远帆甩开她的手,站了起来。
“周叔,既然您这么说,那我无话可说。”他拿起外套,“告辞。”
“远帆!”郭慧琳在后面喊他,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走出酒店,站在门口,看着夜空中的月亮。
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甲陷进了肉里。
他以为,只要他拿出钱,就能解决一切问题。
他错了。
在周大伟这样的人眼里,钱不是问题。
问题是,谁更有手段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马克教授,是我,远帆。”
“远帆,怎么样了?事情处理好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郭远帆说,“教授,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家投资机构,除了买断我们的专利,还有没有其他的合作方式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远帆,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在国内成立一家公司。”郭远帆说,“专门做新材料的研发和生产。我需要那家投资机构的支持。”
马克教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远帆,这个想法很大胆。不过,我可以帮你问问。”
“谢谢教授。”
挂了电话,郭远帆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。
他知道,他跟周家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第二天,郭远帆接到了周大伟的电话。
“远帆,昨晚的事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周大伟的语气很和蔼,“我也是为了大家好。这样吧,那套房子的事,我们再商量商量。”
“周叔,您想怎么商量?”
“我今天下午有空,你来我办公室一趟,我们当面谈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三点,郭远帆准时出现在周大伟的办公室。
这一次,办公室里不止周大伟一个人。
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,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有派头。
“远帆来了。”周大伟笑着迎上来,“我给你介绍一下,这位是省城鼎盛资本的张总,我的老朋友。”
“张总好。”郭远帆礼貌地打招呼。
“你好你好。”张总笑着跟他握手,“听周总说,你手里有一项很厉害的技术?”
“还在完善阶段。”郭远帆谦虚地说。
“年轻人,谦虚是好事。”张总笑着说,“不过,有能力也要懂得展示自己。我听说,你的技术被国外的公司花五百万美金买断了?”
郭远帆看了周大伟一眼。
周大伟连忙解释:“我跟张总是多年的老朋友了,无话不谈。”
“是的。”郭远帆说,“不过那只是初步的合作,后续还有很多可能性。”
“什么可能性?”张总饶有兴趣地问。
“比如,在国内建立生产基地,实现技术的本土化应用。”郭远帆说,“这样可以降低成本,提高效率,也能带动当地的就业和经济发展。”
张总的眼睛亮了。
“这个想法不错。你有具体的计划吗?”
“有一些初步的想法。”郭远帆说,“不过还需要进一步的市场调研和可行性分析。”
“好,好。”张总连连点头,“年轻人,有想法,有魄力。我很看好你。”
周大伟在旁边听着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他本来是想让张总来给郭远帆施加压力的,没想到张总反而被郭远帆说服了。
“远帆,你要是真的想在国内创业,我可以帮你。”张总说,“我在省城还是有些资源的,不管是资金还是渠道,都能给你提供帮助。”
“谢谢张总。”郭远帆说,“如果有需要,我一定向您请教。”
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,张总接了个电话,先走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郭远帆和周大伟两个人。
“远帆,你真有本事。”周大伟靠在椅背上,看着郭远帆,“连张总都被你说动了。”
“周叔过奖了。”郭远帆说,“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。”
“实话实说?”周大伟笑了笑,“远帆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真的在国内创业,会面临什么样的竞争?”
“我想过。”郭远帆说,“但我有信心。”
“信心?”周大伟摇摇头,“年轻人,信心是好事,但不能盲目自信。你知道国内有多少人在做新材料吗?你知道这个行业的水有多深吗?你以为有了技术,就能成功?太天真了。”
“周叔,您说得对。”郭远帆说,“但我还是想试一试。”
周大伟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叹了口气。
“好吧,既然你执意要这么做,我也不拦你。”他说,“那套房子的事,我可以再考虑考虑。不过,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的公司,我要占三成的股份。”周大伟说,“作为交换,我把那套房子还给你,另外再投入五百万的资金。”
郭远帆看着他,心里冷笑了一下。
周大伟果然是个老狐狸。
他看准了郭远帆的技术有价值,就想趁机分一杯羹。
“周叔,这个条件,我不能答应。”郭远帆说。
“为什么?”周大伟皱起眉头,“五百万资金,加上一套房子,换你公司三成的股份,已经很划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远帆说,“但我的公司,不需要外部投资。”
“不需要?”周大伟笑了,“远帆,你知不知道创业需要多少钱?厂房、设备、原材料、人工,哪一样不要钱?你手里那点钱,能撑多久?”
“这个就不劳周叔操心了。”郭远帆站起来,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“远帆!”周大伟叫住他,“你考虑清楚,错过这个机会,以后可就没了。”
“我已经考虑清楚了。”郭远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。
周大伟坐在椅子上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明辉,你那个小舅子,比我想象的难对付。”
电话那头的周明辉沉默了几秒。
“爸,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不急。”周大伟说,“他有技术,我有手段。我倒要看看,他能撑到什么时候。”
挂了电话,周大伟靠在椅背上,眯起眼睛。
他做生意这么多年,还从来没有在哪个年轻人手里吃过瘪。
这个郭远帆,让他第一次感到了威胁。
但他不怕。
他有的是办法,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,知道什么叫现实。
郭远帆走出写字楼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站在路边,掏出手机,看到了一条未读消息。
是马克教授发来的。
“远帆,我跟投资机构沟通了。他们对你在国内成立公司的想法很感兴趣,愿意提供技术支持。不过,他们有一个要求——你必须亲自负责公司的运营和管理。”
郭远帆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他回复道:“没问题。告诉他们,我接受这个条件。”
发完消息,他抬头看着天空。
省城的天空很蓝,万里无云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。
他知道,前面的路还很长,还有很多困难等着他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人看不起的穷留学生了。
他是郭远帆。
一个手握核心技术、即将改变行业格局的年轻人。
而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,很快就会知道,他们犯了多大的错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