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人物传记系列
董骠:从马房少年到香港骠叔
他一开口,半座城都在听
第四章|1987—1992
住进公屋的骠叔,他演出了香港小市民的发财梦

图 1|《富贵逼人》系列中的骠叔与骠婶。董骠和沈殿霞的组合,让“骠叔”从马评人称呼变成香港家庭喜剧里的父亲形象。
“从1987年开始,董骠的名字和“骠叔”几乎再也分不开。”
1987年,董骠真正住进了香港人的家庭记忆。
这一年,《富贵逼人》上映。电影由高志森导演兼编剧,德宝出品,董骠、沈殿霞、陈奕诗、李丽珍、关佩琳主演。香港电影资料馆后来回顾这部戏时,称它是德宝最卖座经典之一,1987年农历新年档票房大收2700多万港元,并在之后两年再拍第二、第三集,成为家喻户晓的贺岁系列。
这部戏对董骠太重要了。
因为在《富贵逼人》之前,观众认识他,更多是通过赛马节目、马评人身份、武打剧长辈,或者电影里和马场有关的角色。他是“董骠”,是讲马的人,是有江湖资历的阿叔。可是《富贵逼人》之后,他变成了“骠叔”——一个不再只属于马场和电视台,而是属于每一个香港普通家庭的名字。
《富贵逼人》的故事很简单:董骠饰演的新闻报道员骠叔,与沈殿霞饰演的骠婶以及三个女儿住在沙田公屋里。家里逼仄,亲戚势利,街坊八卦,日子过得不宽裕。骠婶天天盼望中六合彩,终于有一天真的中了头奖,一家人以为从此脱贫,没想到横财带来的不是轻松,而是一连串更荒诞、更狼狈的麻烦。香港电影资料馆对影片的介绍里,也特别提到“逼地铁、等上楼、盼望中六合彩脱离困局”这些八十年代香港小市民处境。

图 2|沙田公共屋邨语境图。《富贵逼人》把骠叔一家放进公屋生活,正好接住八十年代香港小市民的居住压力与发财想象。
这就是《富贵逼人》最厉害的地方。
它不是一部只靠夸张笑料撑起来的贺岁片。它真正抓住的,是八十年代香港普通家庭的集体心理:日子不算绝望,但也不轻松;社会正在富起来,可发财好像总在别人那里;楼要等,地铁要挤,家里吵不停,钱永远不够;于是人们把希望寄托在六合彩、横财、移民、中奖和突然翻身上。
董骠演的骠叔,就是这种心理的男人版本。
他不是英雄父亲,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一家之主。他有点窝囊,有点怕老婆,有点爱面子,有点贪小便宜,也常常讲得多、做得少。他在家里未必最有权威,沈殿霞饰演的骠婶才是真正能把屋企撑起来的人。可是骠叔不是无用。他身上有很多香港爸爸的真实样子:嘴上会抱怨,心里还是顾家;表面想发财,最后最紧张的还是老婆女儿;遇到麻烦会慌,但不会真的丢下家人。
董骠演这个角色,最成功的地方,是他没有把骠叔演成纯粹笑柄。
骠叔当然好笑。他的表情、嘴脸、反应、碎碎念,全都很适合贺岁喜剧。但董骠演出来的不是一个被观众取笑的笨爸爸,而是一个可笑又可亲的普通男人。他不够聪明,也不够勇敢,但他很真实。你在他身上看得到香港家庭里的父亲、丈夫、街坊和打工仔,也看得到很多小市民在现实面前的无奈。
这份真实,来自董骠本人一路走来的底气。
他不是从象牙塔里出来演穷人,也不是靠想象去扮公屋爸爸。董骠长期在赛马圈、电视台、马评节目、街坊马迷和大众传媒之间游走,他太懂普通人怎样讲话,怎样发牢骚,怎样把发财梦挂在嘴边,又怎样在真正面对风险时露出慌张。他过去在马评节目里看见的,是马迷押注时的希望;到了《富贵逼人》里,他演的就是把人生希望押在六合彩上的普通爸爸。
马场和六合彩,看似不同,其实都属于同一种城市情绪:普通人想靠一次运气改变命运。
骠叔之所以成立,就是因为董骠懂这种情绪。

图 3|横财铺满桌面的喜剧场面。系列反复讲“发财梦”,但钱每次出现,都伴随着更大的麻烦和不安全感。
沈殿霞在这部戏里的作用同样关键。
如果没有沈殿霞,骠叔这个角色不会这么好看。骠婶霸气十足、声音洪亮、反应快、气势强,像一个随时可以把家里所有人骂醒的母亲。她爱钱,也爱面子,喜欢打麻将,喜欢和街坊比较,也常常想着发财后扬眉吐气。但她不是贪婪的人,她是一个长期被生活挤压的师奶。她想发财,是因为穷日子太难;她想炫耀,是因为过去被看低太久。
董骠和沈殿霞的组合,非常香港。
一个是马场里练出来的骠叔,一个是综艺舞台和喜剧电影里练出来的肥姐。两个人都不是传统俊男美女,却都拥有极强的观众缘。他们的样子、声音、体型和反应,都带着普通人的生命力。放在一起,就像真的结婚多年、吵了半辈子的夫妻。
骠叔和骠婶之间的喜剧,不是单纯互相斗嘴,而是香港家庭里的生活节奏。

图 4|董骠与沈殿霞的银幕夫妻感,来自一收一放的节奏:骠婶负责压场,骠叔负责反应。
这种夫妻搭档,是香港家庭喜剧最宝贵的东西。
它让观众觉得,他们不是电影里临时拼出来的一对,而像真的一起挤过公屋、排过队、吵过架、骂过女儿、买过六合彩、在亲戚面前硬撑面子的夫妻。
《富贵逼人》的“家”也写得很好。
家里有三个女儿,分别代表不同年龄层、不同性格,也代表八十年代香港家庭里下一代的成长想象。父母仍然被柴米油盐、屋邨空间和发财梦困住,女儿们却已经面对更现代的生活、爱情、教育和自我。董骠饰演的父亲并不是那种严肃大家长,他更多时候被生活推着走;可正因为他不完美,这个家才真实。

图 5|一家人饭桌上的热闹与争执,是《富贵逼人》系列最有烟火气的部分。骠叔不完美,反而让这个家更可信。
董骠在这部戏里,第一次真正把自己的“香港阿叔”气质发挥到最大。
过去他讲马,有专业权威;在《大侠霍元甲》《再向虎山行》里,他有长辈威严;到了《富贵逼人》,他的威严被生活磨掉了,剩下的是更贴近观众的市井感。骠叔不再是武林高手,不是电视台名嘴,也不是警队上司,而是一个会为钱头痛、会怕老婆、会被亲戚白眼、会幻想中彩票的普通男人。
《富贵逼人》成功后,系列很快延续。
1988年,《富贵再逼人》上映,仍由高志森执导,董骠、沈殿霞继续饰演骠叔骠婶。故事里,骠叔转职为报馆编辑,因工作关系带全家到加拿大,却因误会和工作挫折再度陷入困境,之后骠婶又发现自己买的加拿大彩票中了大奖。
这一部把“发财梦”推向了另一个方向:移民和海外幻想。

图 6|《富贵再逼人》把故事推到加拿大。移民、海外生活与彩票头奖,组成八十年代后期香港家庭的另一层幻想。
八十年代后期香港,移民情绪逐渐升温。加拿大、澳洲、美国,成了很多中产和小市民想象中的出路。可是《富贵再逼人》没有把加拿大拍成纯粹天堂。骠叔一家到了外地,仍然会遇到工作不顺、身份尴尬、生活失落和语言文化差异。横财还是会出现,麻烦也还是会跟着来。
董骠在这一部里的骠叔,仍然保持那种普通男人的狼狈感。
他不是潇洒移民者,而是被机会和误会推着走的人。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,却发现换一个地方不等于换一种命运。这个设定很有香港味:人们总想离开原来的困局,可真正到了外面,又发现自己还是自己,问题还是问题,家庭还是会吵,钱还是会不够。
1989年,《富贵再三逼人》上映,由冼杞然、高满楷执导,董骠、沈殿霞继续主演。故事延续一家人在加拿大中奖、回港后因银行抢案失去财产,又不得不重新适应公共屋邨生活。
这一部更像是在说:小市民的发财梦并不稳定。

图 7|《富贵再三逼人》里的巨款场面。横财可以把一家人捧上去,也可以在银行抢案后把他们重新推回公屋生活。
当年的香港社会变化太快,楼价、股市、移民、经济起伏、家庭压力都在变。普通人很难真正掌握命运,所以才会反复幻想横财,又反复害怕横财留不住。《富贵逼人》系列正是把这种心理拍成一家人的喜剧命运。
到了1992年,《富贵黄金屋》上映。资料显示,该片由高志森、宋豪辉导演,董骠、沈殿霞、陈奕诗、李丽珍等主演,故事转向居住问题:骠叔一家仍住在公屋,因家庭成员增多和屋邨环境压力,决定举家搬迁,却卷入香港楼价疯狂和地产商收购的困局。
这部戏其实很值得重看。

图 8|《富贵黄金屋》延续骠叔、骠婶的家庭结构,但焦点转向买楼与安居。发财梦之后,香港家庭更现实的愿望是有个安稳住处。
因为它把系列主题从“中彩票”转向“买楼”。如果说《富贵逼人》拍的是发财梦,《富贵黄金屋》拍的就是安居梦。香港人一生绕不开楼。公屋、居屋、私楼、按揭、楼价、地产商、搬迁、空间不足,这些都是香港家庭最现实的压力。骠叔一家从盼望横财,到想找一个更好的住处,其实就是小市民梦想的升级:先想有钱,再想有屋,再想有一个安全的家。
董骠在这里的父亲形象,也变得更沉一些。
早期骠叔是被发财梦牵着跑的人;到了《富贵黄金屋》,他更像一个想替家人找安稳地方的父亲。虽然喜剧形式仍然夸张,但背后的焦虑已经从“怎样发财”变成“怎样住下去”。这条变化,几乎就是八九十年代香港家庭处境的缩影。
所以,《富贵逼人》系列不应该只被看作贺岁片。
它是一部家庭喜剧系列,也是一份八十年代香港小市民情绪记录。
第一部写中奖,写穷人突然面对财富;
第二部写海外,写移民和重新开始的幻想;
第三部写财富失而复得,写横财背后的不稳定;
第四部写买楼,写安居和地产焦虑。
而贯穿这一切的,就是董骠和沈殿霞这对“骠叔骠婶”。
沈殿霞负责把家庭的热闹、强势和生命力撑起来;董骠负责把父亲的狼狈、普通和可信演出来。他们不是完美夫妻,也不是理想父母,却恰恰因此让观众相信。这一家人吵吵闹闹,贪小便宜,爱面子,常常乱成一团,但关键时刻仍然会抱在一起。这就是香港家庭喜剧最动人的地方。
从1987年开始,董骠的名字和“骠叔”几乎再也分不开。这个称呼不再只是圈中人对他的尊称,也不再只是赛马节目里的亲昵称呼,而变成了香港电影里一种父辈形象的代名词。
骠叔不是大人物。
但香港观众太需要这样的小人物。
因为在那个经济起飞、社会焦虑、移民幻想和楼价压力交织的年代,大多数人都不是英雄。他们只是挤地铁、等上楼、盼中奖、养子女、怕失业、想翻身的普通人。董骠把这些普通人的狼狈演出来,也把他们心里那点不肯服输的希望演出来。
《富贵逼人》系列之所以能留下来,不只是因为它好笑。
而是因为它让香港人在笑声里看见自己。
董骠演的骠叔,就是那面最亲切、最市井、也最不体面的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