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秋林:它们都不在原处
创始人
2026-07-03 04:42: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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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秋林总在回头——回到被江水淹没的万州,回到贵州侗寨缓慢流动的时间里,回到多年未见的旧队友身边,也回到那些以为早已过去、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的记忆之中。

她不断拍摄迁徙、离散与重逢,却很少把它们讲成宏大的时代故事。她更关心的是那些留在个体身上的痕迹:一种气味、一段关系、一座消失的城市,以及人如何在失去之后继续生活。

正在深圳坪山美术馆举办的个展“花园”(Heartland),正是这场漫长回望的一次汇聚——谈论故乡,却并不怀旧;谈论离开,却始终关心人与世界重新建立连接的可能。

艺术家陈秋林

我们与陈秋林的交流,首先基于这样一个判断:在一个要求艺术家不断产出、不断制造奇观的行业里,在一个故乡不断被拆除、淹没或改写的时代里,那种缓慢、诚实、愿意等待“有感觉”才动手的工作方式,正变得越来越稀少。

坪山美术馆陈秋林个展“花园”展览现场,2026

而陈秋林恰恰是这样的人。从2002年的《别赋》,到2026年仍在拍摄的新作,她的创作几乎始终围绕着“家”展开。她不急着出作品,没感觉就不做;也并非站在市场或体制之外的“反叛者”,反而坦承自己的迟疑、妥协与局限。正是这种近乎执拗的诚实,让她成为中国当代艺术中讨论“故乡”与“迁徙”时绕不开的名字。

坪山美术馆陈秋林个展“花园”展览现场,2026

这次个展“花园”(Heartland)由千高原艺术空间与坪山美术馆合作呈现,以2002年的摄影《家》为起点,一路延伸至2026年仍在持续拍摄的新作。展览分布于五、六层:六楼为主展空间,五楼循环放映《一天》与《薄荷》;四楼同期呈现的“小城之春”第二季文献展,则与《花园》共同构成坪山美术馆持续推进的“故乡”系列。坪山美术馆这些年做出过不少分量与气质兼备的项目,眼光与手笔都颇见功力;在一座动辄“超级大馆”的城市里,它反而难得地守住了一种贴近人的尺度与温度。把陈秋林这份关于“家”的长久凝视交到它手里,像一次妥帖的相遇。

坪山美术馆陈秋林个展“花园”展览现场,2026

而我们更想谈的,是一个“记录者”如何在城市化、身份与全球化这些宏大叙事的缝隙里,一遍遍告别,又一遍遍回头;以及她身上那种越来越少见的信念——相信艺术仍然能够接住一些东西,也留住一些东西。

先得说清楚那个名字,因为名字里藏着整个展览的判断。

中文叫“花园”,英文却不是Garden,而是Heartland。这不是翻译的疏忽,而是凯伦·史密斯有意为之的错位。在她看来,“花园”在中文里从来不只是花草,而是一种带着情感投射的空间;Heartland则更接近内心深处的故土——the land of your heart。它不是一座房子,而是一种关于归属的感受。

坪山美术馆陈秋林个展“花园”展览现场,2026

这种错位恰好是理解陈秋林的钥匙。她处理的从来不是社会学意义上的移民,而是人在时代洪流中的被迫迁徙与持续失落。正如凯伦所说:“你以为你在选择,但很多时候,是外面的力量在催着你改变。”在城市化、身份流动这些宏大的叙事背后,陈秋林始终关注的是个体无法言说的情绪与无奈。

策展人凯伦·史密斯

坪山美术馆陈秋林个展“花园”展览现场,2026

这个展览有一个有趣的细节,是脚下那片薄荷绿——凯伦说,这是一个临时决定,也是一次很能说明问题的“妙用”。布展那几天调灯,团队才发现六楼地面是反光的白,自然光又大量涌入,“你会觉得在这里要戴墨镜”。摄影最怕光直接打在脸上,那会把空间压扁;而陈秋林这些作品,本就需要暗一点、静一点,让人能坐下来慢慢看。于是他们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荷绿的编织袋材质——那种本用来防水、任何中国城市从90年代至今随处可见的东西,拆迁、搬家都在用,上面还印着字:防水、环保、耐磨、易扫。凯伦觉得有趣:这几乎是花园的全部优点,却没有花园繁琐的缺点。一片绿像草地,把整个空间变成了可以四处溜达的花园。而在展厅里,还有两处摆着大量的薄荷,于是这片绿地不只有颜色,也有了气味——花园因此是可以被闻到的,嗅觉先于讲解,把人带进去。

坪山美术馆陈秋林个展“花园”展览现场,2026

六楼展厅正中那根没法拆掉的混凝土柱子,是每个进驻这间展厅的艺术家都要面对的难题。凯伦没让它被藏起来,也没把它包成一件作品,而是决定把它刷成深绿色,让它像花园里一棵苍然的树。这是个不起眼却关键的策展动作——不消灭碍事的东西,而是接纳它,给它一个新的身份。在凯伦看来,整组作品穿插在一起,自然指向同一种东西:对故乡、对家、对花园的一种感觉。简单、平凡、诗意——这是这个展览的关键词,也是陈秋林这二十年冥想的全部主题。

故事要从水说起,而陈秋林给自己的定位,从一开始就是一个“记录者”。

她的家乡万县(现重庆万州区),是三峡大移民中那些注定被江水抬高、淹没、重建的城市之一。目光自然落在那里,记录则出于一种怀恋。2002年6月,她带摄制组从万县出发,经云阳、奉节、巫山、大昌古镇,拍摄十四天,最终完成九分钟短片《别赋》。片中交织着拆迁与移民现场、正在消失的三峡文化遗址,以及艺术家本人穿行于废墟中的表演。不同历史背景下的别离,被叠进同一种无奈的情绪里——没有对白,只有真实的记录,她称之为“没有声音的说话”。

此后,《彩条》(2006)与《花园》(2007)继续沿着这条线展开。她看着熟悉的城市、街道和朋友慢慢消失,昔日奔腾的江水变得像湖泊一样平静。表面的安静之下,是数百万人的迁徙与重建。她始终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低的位置:不是批判者,也不是介入者,只是用自己的眼睛和感受记录这场变化。

陈秋林,《花园No.2》,摄影,300 × 370cm,2007

2007年的《花园》是这一阶段的重要作品。几十位重庆“棒棒”肩挑竹棒,搬着塞满塑料牡丹的大花瓶穿行于城市废墟与工地之间。没有目的地的行走,把毁坏、重建与乌托邦式的想象压进同一个循环里。塑料牡丹永远不会凋谢,却也从未真正盛开;许多人怀着梦想进入城市,却始终被现实挡在另一侧。陈秋林记录的,正是这种时代巨变中的微小感受与个体处境。

凯伦把展览的起点定在2002年的摄影《家》,而非更早的作品。因为从这里开始,“故乡”成为贯穿陈秋林二十余年创作最重要的线索。无论是三峡、贵州还是后来关于重逢与离散的作品,背后始终绕不开迁徙、记忆与归属。

陈秋林,家,摄影,40.5 × 122 cm,2002

而把这些作品放在深圳,又多了一层意味。作为一座典型的新移民城市,故乡几乎是每个人都绕不开的话题。那些二十年前拍摄于三峡地区的影像,在这里意外获得了新的回响。布展期间,几位参与安装的工人恰好来自万州。他们在展厅里看见作品,也看见了自己的经历。

艺术与现实之间原本遥远的距离,在这一刻忽然被缩短了。

2014到2016年,陈秋林把对“家”的注视,从万州挪到了更偏远的地方——贵州东南部黔东南黎平县的地扪村,一座极度封闭的侗寨。

找到这里并不容易。她跑过许多地方,直到地扪才停下来。吸引她的,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时间: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,留下老人、孩子和女人,日子一天天重复。《一天》的英文名叫Another Day——又一天。明天本该意味着变化,可在这里,明天往往只是另一天。

陈秋林,《一天》,视频(截帧),15’13”,2014-2016

陈秋林把项目拆成两部分:以床为主体的装置,以及以当地女性为主角的影像与摄影。床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它几乎是这些女性唯一私密而自由的空间。陈秋林把侗族女性传唱的情歌,用头发一针针绣进床单、被面与枕套背后——最贴近身体,也最不容易被看见的地方。那些被隐藏的文字,如同长期被安放在生活背面的情感与欲望。

陈秋林,《吟唱》,视频(截帧),6’22”,2014-2016

在展厅深处循环放映的《吟唱》,是这组项目里让人难忘的影像之一。陈秋林把侗族女性请进平时无法进入的鼓楼——那个属于男性议事、社交与仪式活动的空间,让她们坐在那里唱歌。她们用侗语吟唱,没有字幕,影像与声音也并不同步,每个字词各自缓慢流动。与之相邻的《药师》,则以一台老式电视机播放,前面摆着一张小竹椅,像村寨里寻常人家的角落。画面中唯一出现的男性,是当地被认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小学校长。固定镜头仰拍下,他不断讲述,同样是听不懂的侗语,同样没有字幕。渐渐地,那些话语失去了叙事功能,变成一种持续存在的背景噪音。两件作品因此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照:一边是女性歌声的流动与回响,一边是男性话语的重复与滞留。陈秋林并不急于表达立场,而是借由声音与空间的关系,让时间本身显现出来——它像一种黏稠的液体缓慢流淌,人被包裹其中,很难挣脱。

陈秋林,《药师》,视频(截帧),16’54”,2014-2016

陈秋林讲起在地扪的日子,全是田野里的偶遇,而这些偶遇也暴露了她的工作方式:先把自己放进生活里,再慢慢辨认什么值得留下。拍《梳妆》时,她发现当地女性至今仍用发酵后的淘米水洗头,长发垂至腰间;更让她难忘的,则是村里的“冲傩师”(当地也有人称其为“鬼师”)——一种介于祭司、医者与知识传承者之间的存在。一次胃病发作时,村民带她去找老人诊治,仪式、草药与口耳相传的经验混杂在一起。多年后回忆起来,她记住的并非疗效,而是那个仍然活在村寨里的古老世界:信仰、经验,以及人与自然之间尚未完全断裂的联系。

那些被反复强调的传统,并不只存在于博物馆里,而仍活在偏远乡村的日常生活中;而这些地方,又恰恰是人们不断离开的地方。陈秋林没有把他们拍成异域景观,而始终把他们当作具体的人去观看。在宏大叙事盛行的当代艺术语境里,她选择了一种更克制的方式:不替他们发言,也不急于解释。

而那个穿行于村巷之间的“女主角”,其实是舞者余尔格。她用身体替陈秋林承载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。这也标志着陈秋林创作方法的一次变化:从亲自进入镜头,到通过他人在场,变化的是方法,不变的仍是她对个体经验与情感状态的关注。而这条线索,也持续贯穿着她之后的创作。

2018年的《薄荷》,是一次回家——也是一次失败的接通,而陈秋林把这次失败也老实地拍了下来。

陈秋林,薄荷—间隙,装置,50 × 40 × 30 cm,2018

自2002年定居成都后,她仍会定期回万州。《薄荷》源于一次偶然翻看旧相册:照片里,是她小时候练武术、比赛后的队友合影。等到开始这件作品时,她已经三十年没见过其中大多数人。于是她照着照片,一个一个重新去找。

坪山美术馆陈秋林个展“花园”展览现场,2026

她做的并不是纪录片。

陈秋林在这些老队友各自的生活空间里,布置出介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的场景,把自己的想象与判断放进他们的人生。每个人的相框都不一样:有人是金色,有人是原木色,有人则被刻意处理得更灰暗。那些细节并不只是装饰,而是她理解这些人的方式。

最让她意外的,是重逢里的距离感。曾经一起训练、一起比赛的人,再见面时却总带着礼貌而克制的客气。后来大家组了微信群,热络几天后又慢慢沉寂——还是不见面,也回不到当年。

坪山美术馆陈秋林个展“花园”展览现场,2026

她原本想借这件作品重新接上与这些人的联系,却发现有些东西不会因为重逢而自动回来。我们总以为回家意味着抵达,而陈秋林拍出来的,却是一种更复杂的确认:你回得去那个地方,却未必回得去那段关系。

那薄荷又是什么?它未必真的存在。陈秋林记得小时候练武术时,空气里仿佛总有阳光与薄荷混合的味道;可回头想,那其实更像记忆后来赋予的气息——一种清新、明亮,却无法被准确描述的感觉。

凯伦则给出了另一种解释:薄荷生命力极强,扔到哪里都能生长,很像陈秋林这一代人。在剧烈变化的时代里长大的人们,带着各自的欣喜、陌生、彷徨与怀疑继续生活。而《薄荷》最终关心的,也不只是一次重逢,而是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成长与变迁。

陈秋林是那种“想很久、拍得很快”的人。很多地点她跑了好多年,缺的并不是素材,而是一条能把经验串联起来的线索;一旦那条线索出现,作品往往会在极短时间内完成。

“我最快五六七八天就能拍一部片子,但中间可能想个三年四年。”

坪山美术馆陈秋林个展“花园”展览现场,2026

陈秋林,《海的那边有一棵树》,视频(截帧),3’17”,2026-

对她而言,真正漫长的从来不是拍摄,而是等待。她不急着给作品预设答案,也不愿为了推进而强行补足那些尚未长出来的部分。相比电影或戏剧强调的因果与结构,她更相信情绪、记忆与经验自身的生长。

面对“你怎么定义自己”这样的提问,陈秋林回答得很简单:“我就是一个艺术家。”影像、雕塑、舞蹈甚至诗歌,都只是不同的方法。

回头看,她的人生路径其实一直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展开。少年时代练武术,后来学舞蹈、做戏剧,再进入艺术学院;身份不断变化,关心的却始终是同一件事——身体如何感知世界,人又如何在环境之中安放自己。

开幕那天,薄荷绿色铺满展厅地面,孩子们推着小车穿梭其间。六楼中央那根被刷成深绿色的柱子静静立着,像花园里一株不会移动的植物。

坪山美术馆陈秋林个展“花园”展览现场,2026

走完整个展览,会发现陈秋林这些年的创作始终围绕着同一个动作展开:回头。

回到被江水改写的万州,回到贵州侗寨缓慢流动的时间里,回到三十年未见的旧队友身边,也回到那些以为已经过去、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的记忆之中。她一次次试图靠近“家”,却也一次次发现,故乡从来不是一个能够被完整找回的地方。

或许,《花园》(Heartland)真正指向的并不是某个具体的坐标,而是一种持续存在于内心深处的牵引。家可以是一座城市、一段关系、一种气味、一段共同经历过的时间;它会改变,会远去,甚至变得陌生,却始终塑造着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。

而陈秋林这些年的创作,记录的正是这种不断失去、又不断重新确认的过程。

坪山美术馆陈秋林个展“花园”展览现场,2026

当故乡无法回到原处,人能做的或许不是把它找回来,而是在时间里与它保持联结。《花园》不是一次关于抵达的叙述,而是一场持续二十余年的回望——关于记忆,关于归属,也关于一个人如何与自己的来处和解。

WORDS

Liora

EDITOR

Lesley、August

DESIGN

Ace Chen

POSTED

June 29, 20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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