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人物传记系列

午马：从邵氏片场到兰若寺

他把半生江湖都藏进燕赤霞的胡子里

第五章｜1987

兰若寺的大胡子，燕赤霞不是道士，是午马半生江湖的化身

图 1｜《倩女幽魂》剧照。午马饰燕赤霞，粗眉、大胡子和风尘气，成为他最鲜明的银幕标志之一。

1987年，午马走进了兰若寺。

这一年，《倩女幽魂》上映。电影由程小东执导、徐克监制，张国荣饰演宁采臣，王祖贤饰演聂小倩，午马饰演燕赤霞。香港电影资料馆介绍这部电影时，列明它取材自蒲松龄《聊斋志异》，又与李翰祥1960年电影《倩女幽魂》有渊源；影片把动作、奇幻、恐怖、爱情和喜剧融在一起，成为一部很难被单一类型概括的香港电影。

图 2｜香港电影资料馆《倩女幽魂》2K修复版节目图。影片的爱情主轴属于宁采臣与聂小倩，燕赤霞则把这段人鬼恋带进更粗粝的江湖秩序里。

这部戏改变了午马在观众心里的位置。

在此之前，午马已经做过很多事。他从邵氏南国实验剧团出来，在张彻片场做演员和助理导演；他执导过武侠片，也和洪金宝、林正英等人进入灵幻功夫喜剧世界；他不是新人，也不是忽然冒出来的配角。他早已经是香港电影片场里很有经验的人。

但《倩女幽魂》给了他一个真正能被几代观众牢牢记住的角色。

燕赤霞。

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江湖味。

他不是庙堂里的正统道士，也不像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。他一出场，满脸胡子，衣衫粗旧，背着剑，嗓门大，脾气硬，看起来更像一个在江湖里混累了的中年侠客。兰若寺明明是鬼气森森的地方，可燕赤霞住在那里，却不是因为他完全超脱，而像是因为他早已看透了人间麻烦，懒得再和世人纠缠。

这正是午马能演出味道的地方。

如果换一个太端正的演员来演燕赤霞，这个角色可能会变成传统“高人”：法力高强、说话玄妙、出手威严。可午马不这么演。他让燕赤霞身上有酒气，有火气，有疲惫，也有不愿承认的善良。他明明能捉鬼，却一点也不飘；明明有法术，却不像神仙；明明嘴上看破红尘，遇到宁采臣和聂小倩的事，最后还是忍不住插手。

图 3｜《倩女幽魂》剧照。燕赤霞手持火光施法，午马把“高人”演得不飘不仙，反而更像一个能办事的老江湖。

这就是燕赤霞最动人的地方：他不是因为清高才救人，而是因为他心里还有一口江湖义气。

电影的故事里，宁采臣是一个穷书生，收账不成，夜宿兰若寺；聂小倩是被树妖姥姥控制的女鬼，专门诱惑男子吸取阳气；宁采臣爱上小倩后，想救她脱离树妖控制，却无力对抗妖魔，最后必须向燕赤霞求助。

从故事结构看，燕赤霞不是男主角。

宁采臣和聂小倩的爱情，才是电影的主轴。张国荣演出的宁采臣有书卷气、笨拙感和善良，王祖贤演出的聂小倩美得像幻影，带着妖魅、哀愁和命运感。燕赤霞夹在他们之间，既不是爱情的一方，也不是单纯工具人。他更像这段人鬼恋中唯一真正见过世道的人。

图 4｜香港电影资料馆《倩女幽魂》节目图。张国荣饰演的宁采臣带着书生的纯与怯，也正需要燕赤霞这样的老江湖来保护。

他像一个曾经在人间和鬼界都打滚过的人，知道世上没有那么多简单的好事，也知道人鬼之恋注定麻烦。他一开始不想管，是因为他知道管了就要背责任；可他最后还是管了，是因为他虽然嘴硬，但内心是善良的。

午马演出了这种“嘴硬心软”。

他和张国荣的对手戏很有层次。宁采臣像一个误闯鬼域的年轻人，什么都不懂，却凭着一腔善念往前冲；燕赤霞看他，就像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后生。很多时候他对宁采臣是嫌弃的，骂他麻烦，怪他多事，觉得他被女色迷住。但越到后面，观众越能看出，燕赤霞并不是单纯不耐烦。他其实在保护这个书生，只是他不习惯用温柔方式说话。

午马太适合这种表达。

他不需要演得很细腻，也不需要大段内心独白。他只要皱眉、提高嗓门、横一眼、骂一句，观众就知道这个人外粗内热。他的表演不是文人式的含蓄，而是老江湖式的含蓄：话说得难听，事却会做；表面不管，关键时刻还是会出手。

他和王祖贤的关系也很特别。

燕赤霞看聂小倩，不是宁采臣那种痴迷，也不是树妖姥姥那种占有。他看见的是妖鬼世界里一个被困住的灵魂。他对她有戒心，也有怜悯。他知道她是鬼，也知道她并非纯恶。这个判断很重要，因为燕赤霞的世界不是简单的“人好鬼坏”。他见过太多事，所以更明白妖鬼之间也有被逼无奈，人间正道里也有愚昧残酷。

午马演燕赤霞的好处，是他不会把这个角色演得太“干净”。

燕赤霞的衣服不干净，脸不干净，声音也不干净。他不像庙里的神像，而像江湖路上被雨淋过、被风吹过、被世道磨过的人。也正因为如此，他的正气不是摆出来的，而像从泥里长出来的。

所以，燕赤霞不是凭空被演出来的。

他是午马前面二十多年经历的集中爆发。

从张彻片场学来的江湖气，到了燕赤霞身上，变成那股粗豪和侠义。

从武侠片里练出来的刀剑感，到了燕赤霞身上，变成背剑闯鬼域的身段。

图 5｜《倩女幽魂》剧照。午马持剑斗妖，正好把他在武侠片、动作片和灵幻片里积累的身段集中到燕赤霞身上。

从灵幻片里积累的神怪经验，到了燕赤霞身上，变成驱鬼、施法、唱咒时的可信度。

从长期做配角、做幕后、做导演的经验，到了燕赤霞身上，变成一种不抢主角却能压住场面的能力。

《倩女幽魂》厉害的地方，是它没有把燕赤霞拍成传统道术片里的“师父”。他不是来给主角上课的，也不是纯粹出来降妖的。他有自己的情绪，有自己的孤独，有自己的逃避，也有自己的坚持。兰若寺对宁采臣来说是恐怖的避难所，对聂小倩来说是牢笼，对燕赤霞来说，则像一个他主动选择的边界：人间太乱，鬼域也乱，他干脆守在两者之间。

他不是完全的明星，也不是完全的幕后；不是纯粹演员，也不是纯粹导演；不是只属于武侠，也不是只属于灵幻；不是站在电影最中央的人，却总在关键位置帮一部戏成立。燕赤霞也一样。他不是爱情主角，却是宁采臣和聂小倩能不能走到最后的关键；他不是最美、最年轻、最浪漫的人，却是整部电影里最有江湖重量的人。

1987年，午马凭《倩女幽魂》获得第24届金马奖最佳男配角奖。金马奖官方第24届入围得奖名单中，最佳男配角一栏列明午马凭《倩女幽魂》获奖；香港电影资料馆也在影片介绍中写到，午马饰演的捉鬼剑客令人难忘，并凭这个角色获得金马奖最佳男配角。

图 6｜《倩女幽魂》剧照。这个“捉鬼剑客”让午马获得第24届金马奖最佳男配角奖，也让他从片场老工匠变成几代观众记住的燕赤霞。

这个角色能红，也因为《倩女幽魂》本身太成功。

它不只是鬼片，也不只是爱情片。香港电影资料馆称它是类型混合的浪漫、恐怖、喜剧作品，在动作、奇幻、恐怖、爱情和滑稽幽默之间取得平衡。这种混合，正是八十年代香港电影最迷人的地方：它不怕乱，不怕杂，不怕把看似不相干的东西放在一起。只要节奏对、人物立住、情感够真，观众就会被带进去。

图 7｜《倩女幽魂》剧照。燕赤霞的粗豪、唱咒和嗓门，是午马把灵幻片节奏、喜剧反应和江湖气揉在一起的结果。

很多观众多年后重看《倩女幽魂》，会先记得张国荣的书生气，王祖贤的女鬼美，再记得午马的大胡子。可是如果没有燕赤霞，这部电影的世界会少一根支柱。宁采臣的善良需要有人保护，小倩的苦难需要有人理解，树妖姥姥的邪恶需要有人对抗，而观众也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们：这个鬼魅世界再绚丽，终究还是有江湖规矩的。

燕赤霞就是那个规矩。

不是官府的规矩，不是庙堂的规矩，而是老江湖心里的规矩：

所以，燕赤霞之所以难忘，不是因为他会捉鬼，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“我早就看破世道，但仍然不忍看你去死”的江湖心肠。

这份心肠，正是午马半生片场江湖最好的总结。

从《倩女幽魂》开始，午马在观众心里有了一个最清晰的形象：大胡子、道士、侠气、粗豪、能打鬼，也能救人。这个形象后来不断被提起，也让很多人忘了他其实不只会演道士。他会导，会编，会策划，会演和尚，也会演老骗子、老父亲、老江湖。

但没关系。

对很多演员来说，一生能遇到一个让观众永远记住的角色，已经不容易。

午马遇到了燕赤霞。

而燕赤霞也像是等了他半生。

因为这个角色需要的不只是演技，也需要经历；不只是胡子和剑，也需要片场的风、武侠的刀、灵幻片的鬼气，以及一个老电影人身上那种不必解释的江湖味。

1987年的兰若寺里，午马终于把这些都演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