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|莉拉
《牛来》还在狂飙。
截至目前,这部动画电影的票房已经突破1300万元,变成了刷屏各个平台的新社交符号。甚至有股民开始把《牛来》当成彩头,扎堆前往电影院“朝拜”。
但显然,影视股没讨到这个彩头。今天A股影视院线板块迎来集体跳水:北京文化跌停,儒意电影、华智数媒、博纳影业、百纳千成、中视传媒全线跟跌。
市场给《牛来》投票的同时,似乎不再相信传统影视行业了。
被《牛来》击中的,还有一批传统电影人。昨天凌晨,导演崔景宣发微博,直言它“撕掉了中国院线电影最后的遮羞布”,并宣布:“算了,院线电影,我不拍了。”他导演的电影《全城追缉》已上映1个月,只收获了31.7万票房。
这条微博迅速引发行业及观众的争论:《牛来》出圈究竟是“劣币驱逐良币”,还是观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选择电影?
带着这个问题,娱乐资本论找到了崔景宣,和他聊了聊《牛来》为什么让一个拍了20年电影的导演如此受挫,以及当观众不再按照电影人的标准买票,电影人将走向哪里?


以下为专访实录:
娱乐资本论:你发关于《牛来》的微博时的心境是什么样的?
崔景宣:《牛来》的出圈,让我们这些用心去努力的电影人,现在变成了“小丑”,我们所付出的,所学的,努力的每一个日日夜夜,带着几十人、上百人的团队做出的东西,只能收获观众的嘲讽、不认可。其实这是一个很伤自尊心的事情。
我导的《全城追缉》密钥延了一个月,跟《牛来》算是同期在映。个人认为,我这部电影说不上有多惊艳,但至少是合格的、能交卷的作品。对比下我忍不住想入行20年,从学基本功到摸透每个工种,从拍网络电影到有勇气尝试院线,这一路的坚持和努力,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意义。
所以我觉得,以后就不拍院线了,因为院线这个东西,我现在已经很难理解了。
娱乐资本论:在你看来,《牛来》能出圈靠的是话题吗?
崔景宣:和话题没关系,本质就是猎奇。我看过它的用户画像,以13到24岁的年轻人为主。他们更看重社交属性,愿意结伴追热点、打卡分享,能发朋友圈的内容发酵得特别快,《牛来》刚好踩中了这个点。
站在观众的角度,这不是坏事,大家各有各的消遣。但对从业者来说,冲击是真的大。很多人都在熬,这个行业看着是名利场,可没名气的时候,赚的还不如普通工人多。大家熬了这么多年,突然发现原来的创作标准好像不作数了,这种心理落差很难熬。
娱乐资本论:现在很多观众说看《牛来》全程笑到尾,觉得票钱花得值,你认同吗?你觉得它算一部好电影吗?
崔景宣:观众觉得值,那它对观众来说就是值的。但站在电影行业的标准里,它不算好电影。
我们这行的人,一直认的是作品说话。有完整的故事,有精神内核,有创作者的表达,这才是电影该有的样子。同行之间的尊重、评判、敬畏,全都是基于作品本身。
像《欢迎来龙餐馆》这样的片子获得好的成绩,甚至走出国门,我们都由衷高兴,因为它代表的是中国电影的创作水准。
现在《牛来》肯定会有海外发行商找上门,毕竟有公映许可证就能出海。但“家丑不可外扬” 这句话不是没道理的。如果走出去的是这样的作品,那我们这么多电影人熬了这么多年的努力,最后在别人眼里就真的成了跳梁小丑。我们守了这么久的创作良知、层层把关的严谨、绞尽脑汁做内容的初心,好像一下子就被踩碎了。

娱乐资本论:目前你编剧导演的《全城追缉》的排片和票房怎么样?
崔景宣:我们周六还有三千九百块票房,之后直接零排片,到今天也就只卖出去一张票。
娱乐资本论:《全城追缉》这部片的制作成本大概多少?
崔景宣:项目启动的时候,制片人那边是按上千万的预算做的。
娱乐资本论:这部片子你自己有投资或者垫资吗?既然没有直接的金钱亏损,为什么会直接决定不再碰院线?
崔景宣:我只拿导演费,没有投钱。但这不是亏不亏钱的事,是我觉得中国电影原来的那个根基好像动摇了。就像《三体》里说的“物理学不存在了”一样,中国电影不存在了。尤其是腰部电影,根本没有生存空间。
其实立项、定档时候我们还在想,觉得市场不能全是大片,总该给中小成本作品留点空间。但现实给了答案,这个市场早就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了。
娱乐资本论:《牛来》24岁以下观众占比达到30%,但《全城追缉》的年轻观众占比只有10%,主力受众反而是40到49岁的群体。你怎么看这个差异?
崔景宣:年轻观众有自己的选择逻辑,这很正常。我们也都年轻过,但我们那时候的成长环境、娱乐条件跟现在完全不一样。小时候大伙凑一块儿,可玩的东西少,都是成群结队瞎闹;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,他们更看重社交属性,愿意结伴追热点、打卡分享,能发朋友圈的内容发酵传播得特别快,《牛来》就是很典型的例子。

娱乐资本论:那你当初创作《全城追缉》的时候,有预判到核心受众会是40-49岁的人群吗?
崔景宣:我是有预判的,毕竟这代人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。但我拍这部片子最核心的初衷,不是只做给他们看,而是希望这些亲身经历过的父辈,能带着自己的孩子一起走进影院。
我发现很多家长和孩子之间缺共同话题,长辈讲起过去的经历,年轻人要么没兴趣,要么根本没概念。但千禧年之后打击街面犯罪的这段历史是真实发生过的,是无数人实实在在的经历,所以我选了这个真实故事改编,就是想做一部能让两代人坐下来聊聊的作品,搭个沟通的桥。
但说句实在的,连我瞄准的“老登”观众都没多少人去看,这是我最生气、最憋屈的地方。

(数据来源:猫眼专业版)
娱乐资本论: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?是宣发没做到位,还是有别的原因?
崔景宣:不是宣发的问题。点映的时候反馈特别好,观众有哭有笑,看完都觉得这是部有分量、能让人有所收获的片子。但到了正式公映的市场里,它确实输了,输给了《牛来》。
其实说心里话,《牛来》吸引的年轻群体,恰恰是我最想触达的观众。我本来盼着家长带着孩子来看,让年轻人知道,我们国家能一步步走到今天,靠的是每个岗位上的人默默坚守 ——公安干警在一线拼,其他行业也一样。
我最担心的其实是这个:如果现在的年轻人慢慢忘了这些踏实奉献的人,没了精神上的信仰和支撑,那才是最可怕的事。
娱乐资本论:你把这些想法发到微博之后,身边的同行也有类似的想法吗?
崔景宣:太多了,尤其是年轻一点的从业者,都特别迷茫。今天上午,好多合作过的年轻导演、年轻编剧都打电话过来,问我以后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干这行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一上午都在听他们倾诉,自己一句话都没说。
这些人里最年轻的还不到30岁,都是眼下正活跃在中国电影市场里、非常有才华的创作者。但他们也说不清离开之后能去做什么。本来现在整个行业大环境就不好,大家连生存都成问题。
我们这些做电影的其实跟打零工的没两样,有片子拍的时候还能拿到些片酬,没项目的时候,要么找点零碎小事凑活,要么就在家等下一个开机的消息,日子始终是悬着的。
娱乐资本论:如果现在有想学影视的年轻人问你,还要不要报考相关专业,你会怎么说?
崔景宣:还是要坚持梦想。年轻人总得有念想,先抱着初心去试试,真觉得不适合,以后再调整也来得及。 但我也得说实话,中国电影行业的厮杀,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惨烈得多。
不过这个行业也有它最珍贵的地方:哪怕竞争再凶,同行之间骨子里是彼此尊重的。它永远只嘲笑烂作品,永远敬畏好内容。不管认不认识这个人,一切拿作品说话。从有中国电影那天到现在,这是所有圈内人心里唯一的共识,也是我们守到现在的底线。
娱乐资本论:你觉得对电影从业者来说,是 AI带来的冲击更大,还是《牛来》带来的冲击更大?
崔景宣:AI对我们的冲击是良性的,它会倒逼创作者去学习AI、用好AI,把技术和创作结合起来,最终帮我们拍出更好的片子。它本质上淘汰的是那些不愿接受新事物的团队,属于行业正常的迭代更新。哪怕它存在版权上的争议,但它所有技术层面的打磨,底层逻辑都是在追求 “更好”。
《牛来》不一样,它伤到的是我们这帮还抱着创作追求、揣着点初心的电影人。努力了没结果,我们能忍;可偏偏我的片子和它档期重叠,这种对比下的落差太磨人了。这就不是简单的票房输赢,而是冲击你的创作认知,也戳着创作者的自尊。

娱乐资本论:如果之后不再拍院线电影,你有想好接下来的方向吗?
崔景宣:可能会转去做网络剧,也还有一些别的选择,但院线电影,我肯定是不会再碰了
娱乐资本论:你就不担心网剧市场有一天也会出现类似《牛来》这样的作品?
崔景宣:你信我,网剧市场和院线不一样,我反倒更信剧集市场的规则。它容不下这种东西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观众面前。倒也不全是审核严的缘故,就说正常的平台采买逻辑,你拿这样的作品递过去,平台根本不会给资源,可能连上线的机会都没有。
娱乐资本论:那如果它不走传统长视频平台,走红果、抖音这类短视频渠道呢?
崔景宣:红果、抖音再怎么下沉,也还是在观众的正常审美认知范畴里。但《牛来》不一样,它已经跳出这个范围了,甚至直接凌驾在了我们所有电影人心中的艺术殿堂之上。
我们这代人一直笃信电影是门艺术,总觉得踏踏实实拍好作品,说不定哪天自己也能成为被认可的创作者。可现在你会发现,好像“艺术”这层东西突然就站不住脚了。
娱乐资本论:你预判未来中国电影市场会是什么样?年轻观众最终会为什么样的内容买单?
崔景宣:一定会走两个极端。一端是头部的优质大制作,这个永远不会缺,但品类会越来越单一,真正有意思、有多样性的作品会越来越少,因为优质的创作土壤已经快没了;另一端就是猎奇向的内容,我敢说以后只会多不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