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，时尚领域兴起了一股以地方灵感为内核的创作浪潮。从贵州“地母系审美”到更广阔的“Z世代的乡愁”，年轻一代正将自己的成长经验与民族工艺，放进一个更当代的框架中重新讲述。在这样的语境下，来自贵州的品牌022397BLUFF吸引了国际目光：它登上巴黎时装周，亮相米兰电影节，最近更受到“先锋艺术教母”——著名音乐人Peaches的合作邀请，并在今年接连入选两项关于中国未来设计的重大赛事。这让我们不得不追问：022397BLUFF代表着什么？

022397BLUFF以贵州苗族文化为灵感设计的时装

022397BLUFF是根植于苗族文化、创立于巴黎的品牌，它的名字是一出充满冲突感的序曲：“022397”是设计师的名字，也是他的生日代码，而“bluff”是德州扑克中一种虚张声势的战术。他将二者并置，向世界摊牌：用最真实的面目，以入世之姿，信步穿过这个过度包装的江湖。“现在bluff无处不在，虽然我不喜欢这样，但把它放在台面上，反而很有趣的。”022397说。

朋友们叫他022397。这个代码般的称呼像一串宇宙赋予的个人坐标，巧妙地抹去了姓名所附带的性别、地域与族裔等刻板标签。“其实每个人都是一串基因代码，世间万物的本质是排列组合，年龄、性别都没有框架。” 这种将世界“数据化”的冷感视角，与他设计中源自西南山地苗族巫文化的炽热符号，形成奇异的对撞。

要理解022397BLUFF的设计，首先要走进022397的“梦”。他在朋友圈不止一次写过：“熟悉我的人，都会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。”

成为时装设计师，是他自幼种下的梦，其分量远超一份职业。“服装是创造力，是内心世界的延伸，是精神的保护伞。”“保护伞”的意象，源于022397童年的本能习惯：每当负面情绪袭来，他会悄悄躲进衣柜，蜷缩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，任由四面垂坠的织物包裹。那种柔软的、密不透风的安全感，构成了他对服装最原初的依恋。

022397BLUFF

这种由织物赐予的庇佑，在022397接触到具有变换功能的衣服时，又转化为对服装“魔法感”的着迷。幼儿园时，一件可一衣多穿、从马甲变成长袖的衣服，成了他生命中的第一场魔术。自此，衣服不再只是容身的避难所，更演变成对外表达时标新立异的底气。

小学时的半命题作文，他拟下题目—— 《我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》。期末考试那天，他踩着一双白色漆皮过膝靴迈入教室，全班同学整齐一致的注视，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捕捉到了“被注视”的爽感，那是一种通过自我表达掌握视觉权力的快意。“标新立异并不是坏事，而是代表对于变化的事物持续产生兴趣。”022397天生渴望那些不规则的、充满变数的，甚至是带有某种“魔法”的事物。

怀揣着这份“自命不凡”的底气，022397考入了巴黎服装工会学院。申请时，凭着苗族人本能的文脉亲近，他递交了一份围绕苗族文化展开的作品集。然而真正入学之后，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触碰过苗族元素。他目睹了时尚界如何将少数民族符号视作奇观，进行猎奇式的、浮于表面的消费。“很少有人真正用当下的设计语言，去讲述真正的苗族故事。”他说。

022397BLUFF

毕业后，他曾试图进入传统巴黎时装屋“镀金”，但很快意识到，自己鲜明的设计语言与那套保守、完善的系统格格不入。“法国的时尚行业非常稳固，也相对保守。如果我去到一个品牌，总会留下一些自己的痕迹，而且我的语言和他们已有的东西难以真正融合。” 正当他踟蹰时，一个法国组织邀请他担任一个苗族文化品牌的创意总监，虽然项目最终搁浅，但当时家人的一句话让他决定不再等待：“实现梦想的路上，没有所谓最好的时机。”

在异乡回望故土，他反而收获了更清晰的视野。作为在城市长大的苗族人，他并不喜欢符号化的元素堆砌。“刻板印象的‘中国风’和堆满铆钉的‘朋克风’一样让我排斥，我甚至不喜欢‘民族风’这个词。”他想做的，是用当代年轻人的语言重新演绎古老的灵魂。当他被外界归入“亚文化”的范畴时，他感到惊讶，“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排斥，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很‘亚’。我只是想像我喜欢的 Vivienne Westwood和Rick Owens 那样，做自己喜欢的东西。”

022397的反抗，并非源于一种边缘化的叛逆，他想用自己颠覆性的语言，重新定义什么才是属于当下的、真实的苗族叙事。

022397BLUFF的第一个系列，名为“墙”。这面墙无形却有质，它深植于人性的肌理之中。022397 回到贵州，像一名人类学者那样，深入村落与民间博物馆，一片一片收集着老绣片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他发现苗族服饰的系统档案在现代语境中几乎是缺失的，它们散落在生活日常和时间的尘埃之间。于是，他以解构主义的方法，潜心研究苗族服装的版型与结构，对其进行改造与重组。

022397BLUFF

“提到苗族时尚，许多人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杨丽萍老师、扎染或者百褶裙，但我想做和都市文化相关的东西。”

在研究过程中，022397震惊于苗族文化中浑然天成的前卫：苗族妇女跳锦鸡舞时的超短裙、用石头在裙摆上压出的自然褶皱、以果壳串起的繁复珠链。“很难用‘美’这样单薄的词去形容那种有趣程度，” 他给出了更为精准的区分，“我认为用‘美感’来形容才更贴切。美是单一的、残酷的，它终将消逝。但美感是精神层面的，是一种永恒的感受。我希望能用有美感的作品，给予有同样信仰的人以力量。”

在022397BLUFF中，他将苗族符号提炼为极具辨识度的视觉语言：传统苗族服装的平面结构被他拆解、错位，缝合进当代的解构设计之中；昂贵的重工绣片化作局部的贴布，成为造型的点睛之笔；古老的水族水书符号，通过提花工艺被织入面料，呈现出凹凸有致的肌理感；苗族妇女世代承袭的盘发习俗，以3D打印进行数字化重塑；古董苗银项链被拆散、置换，成为糖果色珍珠交织而成的赛博感配饰；锦鸡舞的百褶短裙，摇身一变成为千禧少年的格纹裙。原本带有祭祀神性的符号，转化为属于当代都市街头的亚文化表达。

022397BLUFF纪录短片花絮

这种对“美感”而非“美”的追求，是一种接近神性的信仰。它关乎苗族巫文化里的“蝴蝶妈妈”，关乎那些不经修饰的、原始的生命力，他甚至曾在秀场上试图让模特涂黑脸——这在苗族传统中是婚礼的祝福，尽管这一提议遭到了化妆师和秀导的强烈劝阻。

“民族并不是桎梏，更不是拿来的标签。它是穿越时空的自由，从古老的时空里找到最具未来感的东西。”

与茅台的合作，是022397职业生涯中颇具戏剧性的一幕。

面对这个携带贵州基因、同时背负着沉重刻板印象的行业巨头，他主动带着方案去叩门，试图让那枚沉重的符号流动起来。他成功了。在巴黎，他策划了一场区别于传统走秀的“文艺汇演”：舞台中央，国际舞者跳着由苗族锦鸡舞启发的舞步。

演出结束后的深夜， 022397与团队在后台一件件地把衣服收好。回程的车上，他突然放声大哭。“因为真的太累了。很多人劝我，可以简单走个秀，不需要搞那么复杂，不会那么直接反映到商业上，但我有自己的坚持。”那一刻，巨大的疲惫与完成后的虚空同时笼罩了他。“我当时有种丢失感。我的梦是做设计师，可是我已经在梦里了，那下一步是什么？”

问题的答案，在与导演Joyce Ng合作的纪录片中逐渐变得清晰。疫情期间远程完成的纪录片里，他们放弃了专业模特，把镜头对准了贵州街头的素人：独竹水上漂的表演艺术家、贵州地戏艺术家，甚至初中的老师、外公外婆的祖屋，都一一出现在短片里。团队横跨贵阳与凯里两座城市，将拍摄演变成了一场寻根仪式，完成了一场对“我为何是我”的确认。

他意识到，接续梦想的，是信念感。他开始重新审视“亚”这个标签。在上海的酒吧里，曾有人拉他去拍博眼球的“亚比对骂”视频，被他果断拒绝。他对“亚”有着自己的理解：“亚文化之所以吸引人，是因为它更主动。大众是被动接受，而亚文化在主动出击。就好像1970年代的前卫女性穿上男装，如今这样的亚文化已经成为主流。‘亚’的落脚点是保持流动，而不是制造对立。”

022397BLUFF纪录短片花絮

无论是用“bluff”来戏谑世界，还是用“亚文化”来重塑苗族的叙事，022397都不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。他是一个在梦中保持清醒、用时装让世界“变得更美好一点”的炼金术士。

如今的022397BLUFF不以季节为单位，主动选择做“慢时尚”，像植物一样，让品牌在苗族文化与现代都市的夹缝中扎根。“亚本身，是逆境下具有反叛精神的创造力，并不是为亚而亚。” 在这个很多人虚张声势的世界里，022397选择用最真诚的方式，亮出自己的底牌。

撰文：黄迪、孙耀冉

采访/编辑：黄迪

新媒体编辑：WAIWAI WONG

设计：MORRIS SUN，ZHANG TIANTIAN

图片来源：022397BLUFF