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风内外 各怀心思的 眼睛
创始人
2026-08-23 16:15:3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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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里的人、画画的人

看画的人…… 屏风内外

各怀心思的

眼睛 本报记者 陈新怡

3、韩熙载坐于床榻,倚靠着洗手,身边围坐着数位侍女,有艺伎执琵琶在一旁静候,此刻他正在温柔乡里。

4、韩熙载袒胸露腹,盘腿坐于椅上,在五位歌伎的合奏中,摇扇自得,气氛悠然。

画里的人、画画的人

看画的人……

屏风内外

各怀心思的

眼睛

《韩熙载夜宴图》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展柜里,观众们排着队,脑袋挨着脑袋,隔着玻璃瞅上几眼,试图用极短的时间扫清画里的所有内容。

但这并不是它最好的观看方式。

如果说《清明上河图》是一镜到底的电影长镜头,那么《韩熙载夜宴图》就是一组精心剪辑的蒙太奇分镜——画家以屏风为“剪辑点”,将听乐、观舞、休憩、清吹、散宴五个不同时间、地点的段落有机拼接,让韩熙载在不同场景中反复出场,构成了相互联系又独立的画面。

为了达到更好的“观影体验”,画家选择了一种特殊的形制——手卷。

中国画的形制有很多种,卷、轴、册页……而手卷意味着平时都是卷成圆筒形,只有到观者想看时,才一段一段拉开来展示。

试想这么一个场景——

一千多年前的李煜得到了这幅画,将它小心地摊开在桌上,每一次展开,大约只有一个手臂的长度,他往左边展开一寸,就往右边卷拢一寸。

每一个场景的展开,都在吸引着他的好奇心——韩熙载下一步要做什么?宾客们的目光正看向何方?

李煜有些紧张地翻阅着,在这之中,能让他缓一口气的开关,正是画中的一扇扇屏风。

《韩熙载夜宴图》里一共出现了7扇屏风。

作为室内常用的家具,画者巧妙利用屏风将一段段独立的“戏”隔开,使得“戏”中人物在不同场景不同空间重复出现,又借此将其串成了一台完整的“剧”。

故事的开头,韩熙载和几位宾客正围坐在房间里听琵琶。红衣状元郎粲身体前倾,像是被琴声勾了魂。画面很完整了,但屏风后面又探出半个身子——一个侍女,正在偷看。

她是谁?她有什么目的?

屏风把她藏了起来,又把她推了出来。

画者不是简单的默画,如果仔细看会发现,画者像一个导演,把画中的每一扇屏风都与场景中的人物紧密地联系在一起,它既展示又隐藏,既说“到这里为止”,又说“继续往下看”。

房间里的人继续着他们的夜宴,酒更浓了,衣更松了,坐姿更随意了。韩熙载从一开始的正襟危坐,到脱掉外衣亲自击鼓,再到袒胸露腹、赤脚盘腿坐在椅子上——屏风正引导着观者一步一步进入这座府邸和这场宴席的深处。

李煜估计看得心惊肉跳。

他派了两名宫廷画家去韩熙载府上“目识心记”,这是“监控”,是“情报”,是皇帝对大臣的打探。可当他展开这幅手卷,他的身份悄然转变了——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,而成了一个躲在屏风后面的偷窥者。

他的视线被画者刻意安排在一个微妙的位置:帷幕的一角,屏风的缝隙,刚好看到觥筹交错的众人,却又不和任何一个人的目光直接对上。韩熙载、郎粲、王屋山、李家明、舒雅……他们沉浸在夜宴里,没有人意识到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一切。

这种构图叫“情节性构图”,画面构成独立自主的叙事空间,观者虽然被默许了全知的视角,但他们的视线却被屏风一次次打断。屏风把空间分成前和后,把人和人隔成内和外,它不断地调整观者和画面之间的距离,防止人靠得太近,也防止其完全抽离。

有一个词很好地概括了这个位置——局外人。

屏风不只是隔断,它还是一个“汇聚核心”——每段场景人最多的地方都围着屏风。坐具的摆放、人物的面向、侍者走动的路线,无一不朝着屏风聚拢。

屏风把人聚在一起,又把人隔成小群,既流动又私密。

最突出的莫过于两件三面围屏的床榻。

最开始“听乐”的床榻,工工整整,三面围屏像一道庄严的屏障,将众人赏乐的大厅与半开床帷的卧室分隔开。状元郎粲和韩熙载坐在榻上,韩熙载坚持传统的坐礼,他将手臂搁在档板上边,手自然垂下。

此时的他神情严肃,而他的正对面,坐着的是紫微郎朱铣、门生舒雅、太常博士陈致雍等人,他们大多正襟危坐,特别是朱铣,双手合拢,目视前方,既像在与老师韩熙载示好,又像在展示其作为“紫微郎”品行优良的一面。

这是男人间的社交场,充满了秩序与试探。

可随着侍女们的脚步往后走,来到“暂歇”的床榻,三面围屏将一小片空间包裹得严严实实,韩熙载脱了鞋正松弛地倚靠在榻上洗手。在他身边围着的不是宾客,是侍女们,有的给他递酒,有的侧身坐在榻沿上,和他低声说着什么。

“社交距离”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肉身的、温度的距离。韩熙载不再是那个端坐着的宰相,他成了一个被女人们包围的男人。

屏风在这一刻完成了它的双重功能,它隔开男人和女人,又把他们聚在一起。

秩序开始松动,屏风成了这些关系里的暧昧调节器。

到结尾处,隔着倾斜的屏风,一男一女正窃窃私语,女子的手指向相反的方向,像是在示意那个男人:“别在这儿说,到后面去。”更有男人搂住了女人的后背,左手向前指,仿佛在说:“我们去那儿吧。”

此时的韩熙载,重新穿上了衣衫,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又一次成功完成了自己的演出——演一个“不堪大用”的人,演给那个屏风后面的眼睛看,他知道李煜在监视他。

他是主人,也是旁观者;他是被监视的对象,也是观察着别人的人。他的目光越过一扇扇屏风,看着男男女女之间的那些互动,他又看出了什么?

这像一个无限嵌套的结构:李煜派人去探看韩熙载并画下来;画里的屏风后有侍女偷看宴会,画外的李煜隔着屏风偷看韩熙载;韩熙载又假装不知道自己被偷看,自顾自地表演。

那到底——谁是观看者?谁是被观看者?

著名美术史家巫鸿曾指出,一扇屏风可当做一件实物,一种绘画媒材,一个绘画图像,或者三者兼具。

屏风里埋藏了一个彩蛋,那就是它上面画的山水——长松、巨木、岸石、老树、寒江独钓,画面有大面积留白,一角入画,半边山水。

这种画法,南宋才流行。

谜底揭开,这幅画是个宋摹本,判断依据之一,就是屏风上的图案。

清代孙承泽在《庚子销夏记》里曾说:“熙载夜宴图凡见数卷,大约南宋院中人笔。”

南宋的画家在临摹这幅画的时候,很可能做了一件很“大胆”的事:他保留了原作的构图和人物形象,但把屏风里的“南唐山水”换成了“南宋山水”。这是中国绘画传统里一种很常见的做法——“创造性摹本”。摹仿者不觉得自己是在抄袭,他觉得自己是在“更新”古代大师的杰作,并融入自身的观念和趣味。

为什么偏偏是“一角半边”?

巫鸿指出,到了宋代,屏风为映射文人的情感、思想和心绪开辟了一方诗意的空间。

偏安一隅的南宋,和南唐的命运何其相似。北方的压力、外部的威胁、摇摇欲坠的政权,都和南唐后主李煜面对的困境如出一辙。画家在临摹这幅画时,也许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态,把屏风上的山水改成了“残山剩水”——这是一种隐喻,一种无声的叹息。

再回望屏风上那两棵青松,傲立在浓雾之中。松柏是君子的象征,却被雾气缠绕,矗立在这样一场声色犬马的夜宴里——这是韩熙载对当下现状的自嘲吗?

感谢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教授花俊对本文的支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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