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8月31日刊| 总第4439期

为什么很多人都喜欢看带有作者性的影视作品？因为当一位导演在作品中发挥作者性的时候，观众能随着剧情的推进，从视觉符号、文本细节中品出不同的韵味来。

比如我们初看赵宝刚导演新作《醒来》的时候，发现第一集里拍了正在下雪的杭州，第二集又拍了正在下雨的上海。在剧情和人物都未展开之时，观众能通过这两场戏感知其标志性美学。

随着剧情和人物的展开，有观众开始意识到，雪和雨在剧中有一层动态的隐喻。

日军在雪夜里杀害了代号为“断桥”的中共地下党员李木胜（王策 饰），因此雪是对罪恶的掩埋。代号为“苏堤”的中共地下党员沈克希（梁洁 饰），在雨中撑伞来到作为接头地点的照相馆，因此雨是对真相的冲刷。

雨的冲刷过后，被雪和其它污浊物所掩藏的一切，都将暴露于灼灼日光之下。

随着《醒来》更新过半，众多角色的真实身份一一揭晓，文本越来越扣题，观众再次回味开篇的雪和雨，能领会到更深一层涵义——雪代表沉睡，雨代表苏醒。

可见，经过赵宝刚导演作者性的发挥，雪和雨，呈现出从视觉符号到文本隐喻，再到点题之笔的升维。

正是美学与叙事之间的这种互相渗透无处不在，才让本剧所呈现的独属于那个时代的热血与浪漫浑然一体。

沉浸式大时代背景和群像塑造、高密度的多阵营角力、反转再反转的人物身份，《醒来》牢牢抓住了追剧观众的注意力和好奇心，是谍战剧贴近当下追剧习惯的全面焕新。

巧妙的引导带来猜身份之趣

大部分剧在开播后都会通过官微放出一张人物关系图，帮观众明确角色的阵营划分和情感连接。然而，《醒来》直至更新过半，也没有放出官方的人物关系图。

看了剧的朋友都能理解，因为本剧有不少角色都是多重身份，如果官方提前告知我们阵营划分，肯定会导致严重的剧透。

既然官方不方便，那民间有人自制剧中人物关系图吗？也没有。

因为剧中角色身份的揭晓过程往往带着多重反转。如果网友跟着剧情更新来自制人物关系图的话，很可能一天就得一变。

这正是追《醒来》的一大趣味——猜身份。

赵宝刚导演有着丰富的创作经验，他巧妙地利用道具细节、情节铺排、台词双关等手段对观众进行引导，让观众在猜不同角色的身份时，陷入到不同的预设节奏里，从而收获多样体验。

在照相馆场景，照片作为一个置景道具，可能很多人不会太留意其内容。可是当“断桥”“苏堤”“雷峰塔”这三个代号先后出现后，观众再来到照相馆外的场景时，会突然意识到橱窗里展示的三张风景照，正是这“西湖三景”。

这节奏，是为恍然大悟。

比恍然大悟更让人意外的，是昨日才揭晓的军统王牌“财神”竟然是娜扎饰演的金宝。这是本剧最长线铺排的一个身份反转。

首先，娜扎一直把金宝的性格演得很直接，说话直接、做事直接、情绪直接，从来不让观众觉得她会隐藏什么。其次，提到“财神”这个代号的场景，基本上都与金宝八竿子打不着。

于是，观众即便知道有“财神”这么号人物存在，也很难将其与金宝联系在一起，而是更多地怀疑是金宝的小姨娘杨小仙（许芳铱 饰）。毕竟有闪回段落明示了杨小仙童年曾接受过军统的暗杀训练。

把伏笔拆开，再加入干扰项，确保了“财神”的神秘感保持到了最后一刻。

观众迄今为止猜身份猜得最不亦乐乎的，是被他们常称为“瞎子”的杜黄桥（冯绍峰 饰）一角。

针对他，赵宝刚导演为观众设计的独特节奏，是与主人公陈开来（欧豪 饰）同频。也就是说，观众对杜黄桥身份的认知程度，基本上与陈开来是一致的，没有领先或滞后。

观众和陈开来一起知道他曾经是保卫南京城的杜营长，一起发现他身手了得、会艺懂医，一起好奇他姓蒋还是姓共，一起在他救回沈克希后误以为他是共产党，又一起从沈克希谨慎的言语试探中突然意识到他有疑点，最后一起见证并不得不接受他就是76号王牌——“清道夫”的事实。

这个过程是非常有代入感的。尤其是杜黄桥营救沈克希后的部分，集中到来的数次反转，让人头皮发麻。

还有一种节奏可以叫引导，也可以叫顺势而为，就是观众猜“戴安娜”的过程。

从开篇剧情里看，“戴安娜”似乎是个只负责发放指令的上级，并不参与具体工作和行动。观众也没想着要去猜这个代号是谁。可是随着中共、汪伪、军统三方争斗的日益激烈，观众突然意识到“戴安娜”这个上级其实早就已经涉局其中了。

赵宝刚导演就像预料到观众会在哪个时刻对“戴安娜”产生兴趣，又预料到观众会优先怀疑谁一样，在最恰当的时机，给了观众一些暗示，恭喜你猜对了。

换回观众角度，看到的就是当我们刚开始怀疑“戴安娜”是南京政府特派督查专员苏门（江疏影 饰）的时候，剧中就安排了这样一个细节：

76号把一众人召集到一起围观对沈克希的刑讯。在沈克希说自己没有同伙后，反打镜头先后给到赵前（倪寒尽 饰）、苏门和陈开来三人。

此时观众已知赵前为代号“雷峰塔”的中共地下党员，只是目前还在沉睡中，以及陈开来在沈克希的引领下有走上正确道路的苗头。那么，夹在两人中间的苏门的身份，简直是呼之欲出。

猜测苏门就是戴安娜的观众，看到这组镜头时，内心是不是有些小窃喜？

玩完这一手，赵宝刚导演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，立即在“戴安娜”唤醒“雷峰塔”的戏里，让她摘下眼罩假面，大大方方地宣布她正是观众所猜想的苏门。

既有长线铺排，在揭晓的一刻让人大呼意外，也有短时间内的连续反转，让观众直呼烧脑。观众猜每个角色的真实身份，都能享受到一种特定的节奏爽感。这就是创作者的诚意。

代号的唤醒与人的觉醒

以抗日年代为背景的谍战剧，我们看过不少。只不过它们大都以潜伏人员的任务为主线。观众看的是他们接到任务后的工作状态，而较少看到他们接到任务前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。

确实有部分谍战剧提及了潜伏人员有沉睡和苏醒两种状态，可是着力去讲这两种状态之别，甚至还能将这种状态之别从文本上升到主题层面的，大概也就只有《醒来》了。

虽然剧集尚处于更新阶段，我们已经能够从中感受到，剧名的“醒来”二字有两个维度的含义：其一是三位中共地下党员的代号被唤醒，其二是陈开来这位普通人在信仰上的觉醒。

剧集开篇呈现了“断桥”和“苏堤”被组织唤醒。只不过“断桥”因为叛徒的出卖，刚被唤醒就牺牲了。于是，当陈开来借用“断桥”的接头暗号确认沈克希便是“苏堤”后，有点儿继承了“断桥”之名的意思。

“苏堤”一条线传承自经典谍战剧文本，唤醒后便一步步去执行自己的任务。用头脑去获取线索，用警觉去试探危险，她的每一步都万分惊险。

而未被同期唤醒的“雷峰塔”则演绎出了有别于传统谍战剧文本的新故事线。他知晓同志已经被唤醒，并展开行动，却不了解任务是什么，需要自己做哪些配合、提供哪些帮助。

当观众代入他的视角后，会有一种无力的茫然，还有一种因为长时间沉睡，而害怕自己无法适应醒来的惶恐。

这是一个非常有戏剧张力和拉扯感的状态，同时也让观众看到了革命者的另一种可贵品质——顾得了大局、耐得住孤寂。

在叙事文本之上，赵宝刚导演还把“醒来”提炼到了主题表达里。有不少网友表示，本剧的普通人视角，让人看到了最真切的乱世生存。

陈开来登场时的角色介绍字幕只写了“照相师”三个字。他的想法很单纯，先活下来，再看看能不能完成师父的遗愿。只不过“苏堤”的到来，让他意识到师父的活下来，和自己的活下来，是两个概念。

随后，在76号拍照的经历，让陈开来看到了世界的更多面，看到了人的更多种。他有了越来越多的人生选择，可以选择苟活在黑白的现在，也可以选择拼一个彩色的未来。

最终推动他做出选择的，正是“信仰”的扎根与觉醒。

以潜伏人员的“醒来”为开篇，观众更容易代入；以普通人的“醒来”为落点，观众更容易共情。剧名作为核心，从文本向主题层层递进，让观众丝滑地从代入过渡到共情，体现了创作者成熟的全局视野和超凡的创作站位。

美学落实到人物后的艺术张力

美学和文本之间可以互相渗透。比如前文提到，本剧构建了雪与沉睡的关联。观众看到雪，会联想到沉睡，那么观众在意识到“雷峰塔”仍然处于沉睡状态时，也会反向联想到雪，联想到雪带来的冷，甚至联想到一个人在雪地里蜷缩着。

尽管不是那种预算不封顶的经济上行期项目，《醒来》依然是一部能给人美学品味空间的作品，很多截图的美术和光影效果，都能给人舞台剧或图片摄影般的考究感和高级感。

更难能可贵的是，赵宝刚导演并不是在孤立地营造视觉质感，而是让其深度参与人物塑造和氛围营造。

比如追剧观众特别喜欢拿剧中“人均一顶帽子”来玩梗。

初看时，我们确实只会觉得人人都戴着帽子很时髦，很老上海。可是后续会发现，由于本剧里的角色大都多重身份，所以对手戏里的相互试探特别多，经常是话里有话，甚至是不说话，却用眼神刺探对方。

这样一来，如果有个帽子，尤其还是剧中这类圆形帽檐的帽子，就能在构图上给演员的双眼上方加一个纵深，一下就强化了眼神的锐度。

还有杜黄桥以雷霆手段清算军统阵营后，陈开来和金宝的聊天被安排在了洗照片的暗房里。

暗红色的光，映衬着两人的转变。无论是金宝的那句“仇要记在心里”，还是陈开来最后被遮挡得只剩半张脸的神情，在情绪传递上都颇为加分。

当美术与人物互相渗透，便能既还原历史氛围，又营造暗战氛围，更隐藏着情感传递，有声无声之处皆充满艺术张力。

除了作为场景出现的照相馆和作为道具出现的照片之外，剧中还经常会把一些瞬间处理成照片定格的视觉效果。这也让本剧兼具了美学之真实与情感之浪漫。

在陈开来和杜黄桥关于枪和相机谁更有价值的探讨中提到，相机的价值在于记录真实。也就是说，除了陈开来作为普通人视角外，本剧更进一步地提供了相机这样一个比普通人更为客观、更为真实的视角。那些被定格的瞬间，首先是对真实的记录。

随着剧情的发展与对往事的回忆，观众能了解到被定格的人越来越多的故事。于是，一幅幅照片定格，初看引发的是观众情感的涟漪，再看唤起的是灵魂深处的回响。

更新至半，《醒来》的品质已经得到业内外的广泛认可。赵宝刚导演颇具作者性的艺术表达依然被当下的观众所喜爱着。他的这部新作，既是谍战剧的传承，也是谍战剧的突围。

他对文本和影像的处理，始终能贴着观众的心理。即便是全员身份已明牌，可观众还是围绕细节存在诸多猜想。

比如通过露出的小腿上没有枪伤，猜想杨小仙的尸体可能被替换，通过“雷峰塔”套出的只言片语了解到关键角色区洋（黄尧 饰）应该还活着等。

好的创作者真的是总能让观众对作品的每一段后续都充满期待啊。

【文/满囤儿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