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电影诞生130年之后,这一回冲进站台的不是有声片、彩色片、数字影像,而是人工智能的火车头。拍完《密档》从车墩影视基地出来,正值Sora 2面世,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洞穴人。丙午年春节前,已经剪到第十八稿,Seedance 2.0横空出世。我心想:还好!还能真人实景地拍一次。
我和主创团队无比珍惜这一次创作《密档》的机会。从前期到后期,从想法到手法,我们全程、全身心地锚定在“人”的本位上。
《密档》的剧作历经6年,3轮兴废,最终我们选择在惯有的谍战类型和主旋律模式之外,再造中共地下工作者的生活实况——日常下的反常,大海里的两滴水……延伸阅读城市史、生活史、口述史,尽量代入每一个角色、轮番体会同一场规定情境。与其说是编织情节,莫如说是在落笔前我们先设身处地推演一遍。
演剧本之外,我与演员们相约即兴表演。“即兴”意味着更细密更走心的准备。男女主角分头撰写了4000余字的人物小传,互换阅读、协作修订,共同建立起一对夫妻完整的生活前史。开拍之前两周半的剧本围读,演员们与编导一场场过,将每个人物的上场任务、下场动作、明台词、潜台词,尤其是人物关系的转折点,掰开揉碎,讨论出当事人、局中人的态度逻辑。演员们只“素读”,不带情绪、不预处理台词,因为不想过早地自我设限,留尽可能多的余地给现场。
围读剧本是为了“丢”开剧本。我们主张上场就直接来。不知道对手将要如何行动,不知道谁会先开口,也不预知自己会说什么、怎么说,一切都当场碰撞,每条都要不一样,不必顾忌情绪、走位地“接戏”。我们最常说:“来,再自由地演一条!”如是,“真听真看真感受”的原浆被逼了出来,电光石火间不假思索、脱口而出。内外压力同时接近阈值的瞬间,人物本性和体感的微妙、多变、多义、意外、必然,不是理性的设计或过于精密的排练所能达成的。
电影让“角色”们做主,挑选各自的衣衫,搭配各场的服饰。主场景“52号”里的每家每户如何布置,由各家主人自己反复摆设、找感觉,尤其是近身、随身的小道具,先以第一人称“用”过现场,找到各自的舒适角、习惯性动线。开拍前生活制片受命不向演员组供应盒饭,每家每户必须自己学会用煤球炉生火做饭,到了饭点,大家领饭,回“家”自己烧。
掌机摄影师和话筒员几乎全程都在抓拍。他们不知道下一秒谁会说什么、做什么、走向哪里,角色们又各说各的方言,而这一条一定会不同于上一条,下一条也一定是无法预测的,摄影和录音只好如狩猎一般调动起所有感官、依本能手脚先于大脑动作,拍摄也是即兴。这种接近纪录片的现场作业,使得故事片的镜头与人物一起“真听真看真感受”,呼吸着人物的呼吸。
大部分的戏发生在家庭居室内。摄影指导很高兴,因为可以表现煤油灯的光影氛围。1942—1945年,上海全城限电、实行宵禁,是这座繁华之都自开埠以来的至暗时刻。回到历史场景,在大体积、有重量感的黑沉沉中,一灯如豆,信念不灭,正是这个故事的视觉直喻。
剪辑像趴在遗址上用毛刷子一层一层地扫去浮土,努力发现素材中隐含的自主生命。故事脉络、人物形象的“恐龙骨架”一点点显露出来。跳条混剪确实不易,但唯有如此才能再造表演——再造人物、重构故事。演员们的即兴表演实在太鲜活了,我们只能一遍遍删去“好”和“更好”,只留下“最好”。
声音指导努力建构场域差异。厨房过道楼梯晒台等公共空间与邻居们的家里,声音的质感与层次是写实的、日常的;而一旦切入男女主角的居室——静——细微的动效(比如织毛衣的织针碰触声、座钟的滴答声等)要反衬出压抑、冰凉却充满情绪张力的安静。全片中男女主角的对白量最少。他们曾经历惨痛,内心的伤口终生不得愈合,只因任务在身,只能日夜地熬着,同居一室。他们的居室,是守藏室、密室,也是囚室,是心理、情感的心声场。
作曲家开宗明义,大多数时候,静静地看演员的表演就很好。否则音乐容易冲淡现实的残酷。而一旦给出配乐,音乐的起点必须是镜头的终点——我们难以拍到的人物心灵深处、最隐微的悸动。
不平衡的构图、不丝滑的运镜、动态调整的焦点、不得已的取景角度……笨拙、缺陷、不完美。《密档》是一次表演驱动的拍摄,拍表演,就是拍人物,拍人的实况。
(作者为电影《密档》导演)
来源:人民日报
作者: 郑大圣